四天前。
当时他和大沼勘兵卫策马驰骋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他发现了先行一步现在却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梅津加贺太目,他刚要下马查看,听到了勘兵卫的命令:跑。他完全理解这个命令,当时他们有太重要的任务,他们——他自己的身上就揣着那封必须送达将军府的书信。
然后,泉谷仓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看见眼前的空气扭曲如漩涡一般,黑暗的人影在同样黑暗的虚空中出现,迎面对上他们。泉谷仓看见身边的勘兵卫和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影撞上,被掀翻在地。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已经跑出了十丈远。
在那时泉谷仓应该继续跑下去,离开,不管勘兵卫也不管梅津加贺太目更不管那个人影,毕竟任务太重要,毕竟信件在自己身上。
但是泉谷仓勒住了自己座下马的缰绳。
回身。
黑暗的街道上,一匹背上空空的马在茫然无知地踱步,鞍边的灯笼乱晃,照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大沼勘兵卫。蹲在勘兵卫身边的黑影站起来,即便有光,泉谷仓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
思考的过程很快。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原路,朝着黑影冲过去,举起刀。
“我是念流泉谷仓!”
他在冲锋时那样大喊到,自报家门。
然而对面的黑影没有说话,没有回应,没有告诉他自己是谁。黑影只是同样举起手中武器,一把刀,站在原地,做好准备等待他的到来。
越来越近,但是,灯光依旧照不亮黑影的脸。
“念流,泉谷仓!”
他喊叫着,侧身俯低,手中刀垂下去预备从马上挥刀劈砍。泉谷仓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敌人,但看到的只是黑烟黑影。
在错身的一瞬间,黑影朝他举起刀,泉谷仓也朝黑影挥刀。他看得清清楚,是自己的动作要快一步,是自己的刀先击中对方。
但是刀击中,从对方身体中划过,他却感觉不到任何阻力,任何触动。没有血液飞溅,也没有骨头断裂,就像砍中一团烟,砍中虚空。
他的刀从对方身体中划过,而后,对方举起的刀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泉谷仓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是刀鞘?对面的敌人……对面的这个莫名未知的东西手中握的是未出鞘的刀。
泉谷仓被击中,失去平衡,身体朝后仰去,马在继续奔驰,他本该就这样被击打落马,就像之前的两人一样。
然而一只脚离开了马镫,另一只脚却被另一只镫绊住,缠绕,困住。在那瞬间,泉谷仓的心头一惊,因为知道这意味着一个更糟糕的下场。
灯笼映照,他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在当时看得那么真切,以至于现在还记得那粗糙不平的凹凸起伏,那一粒粒细砂和石子。
他一直不曾看见过那黑影的脸,一直都不知道那黑影是不是人,人不会凭空从黑暗中出现,人不会被击中毫发无损,人不会被刀劈过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反击。
但在自己的脸触到地面的那一刻,泉谷仓就确信了那黑影是谁。
出云介的那个小跟——
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晨光,泉谷仓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发疼,他伸手去摸,摸到的是一团恶心的脓血。
现在。
现在他的脸还在疼!
好疼啊,疼得钻心,疼得牙根酸胀,疼得两眼发虚,疼得脸上每一块肉都在跳动,疼得神志错乱癫狂。
“别跑!”
泉谷仓追赶着眼前模糊的青色背影,大喊着,脸上的绷带空隙之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圆睁着,死死盯着目标。绷带松散在眼前晃动,不时遮挡他的视线,这令他感觉更加愤怒。
两边,是搞过头顶的矮墙,是残破的木屋,屋顶茅草稀落,木板腐朽,门户早已被拆散,空洞洞的从一边可望见另一边。
脚下,是洒满碎石砂砾的狭窄小路,宽只可容一人行过。
他追逐着眼前的人,在废村的房屋与房屋之间空隙巷道穿行。
不时,一个急转弯,就失去了青色的目标。
再一转弯,又重新看见。
然而始终追不上,始终相隔一段距离——这狗东西也太能跑了。
“别跑!”
他大喊着,唾沫挂在嘴边,沾上绷带。
前方,青色的身影头也不回,一声不答,只是不停地逃跑,腰间的太刀晃荡,不时击打在两边的墙壁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同伴的呼喊,他同样头也不回,一声不答,只是不停地追逐。
又是一个转弯。
泉谷仓撞上破屋的墙壁,伸手按住,转身。
瞥见青色身影向着路边一处门户敞开的破屋拐去,消失在木板后。
“哼!”
他追赶上去,望向屋内。
屋内,空空荡荡,一片黑暗,只有从破洞照入的几束阳光,照出黑暗中舞动的灰尘。屋子前后的门板都被拆掉了,从这一边可以望见另一边。
狭小的房屋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嗯?”
泉谷仓朝屋内踏出一步,左右看顾。
确实没有人。
几束阳光,照出黑暗中淡淡飘散的一缕缕黑烟,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泉谷仓在自己脸上的血腥味中,闻到刺鼻的烟味。
“哼——哼——”
他重重地喘息着,脊背高耸,绷带空隙间的眼睛死死盯着没有人的空屋,额前几缕头发散乱地搭在眼前,黏在血糊糊的脸上,“哼——哼——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声喊叫。
“滚出来!滚出来你这——狗崽子!畜生!”他向着屋内又迈出一步,喊叫,“只会逃跑的杂碎,滚出来——跟我打啊!”
安安静静,依旧是没有回应。
“呃啊啊啊!”
他喊叫着,气急败坏地重重踢了一下脚边的木板地面,掀起一片灰在光束中盘旋。
“谷仓!”
背后,脚步声靠近,背后的同伴追上他,跑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冷静!”
冷静?现在?
他低着头,抬着眼。
“……人呢?”浪花手之助望向室内,问。
愚蠢的问题。
“跑了!”泉谷仓扭头回答,凶狠的神情令背后人吓得收回手,“又跑了!消失了!用她的妖法逃走了!”
就像四天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当时突然出现,此时突然消失,黑烟。
“你……跟丢了?”
“跑了!”
他不耐烦地重复到,“听不懂吗?跑了!”
梅津加贺太目此时也追了上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冷静,冷静。”
他现在根本冷静不下来,他喘着气,感觉汗水从脸上流下,火辣辣的一道道疼痛。浪花手之助还站在他身边傻乎乎的废话啰嗦,“人一定没有跑远,我们四处搜索还能找到。”
“……”
泉谷仓深深地呼吸几次,稍稍平复情绪,开口,声音沙哑低弱,断断续续,“是的,她跑不了多远——她的同伴还在这,她不会自己——逃。她躲在——某个地方。”
“这里全是破屋,她藏不到哪里去。”
“对。”泉谷仓转过身,阴森地看着身后两人,“手之助,加贺,我们——分开搜,每间屋都要——仔细看一遍。”
“呃,好。”
浪花手之助回答,似乎对他现在的容貌还是不能适应,还在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他受伤醒来之后再也没照过镜子。
梅津加贺太目保持沉默,点头。
“你走这,你走这,我走那。”他朝着三个方向指了指,“谁看到了她——就喊话。”
“好。”
“拔刀。”
泉谷仓自己先将腰间的刀抽出,握在手中。梅津加贺太目跟着也抽出了刀。
“……我们要战斗吗?”
浪花手之助又问。
“拖住她,和她打——别让她有机会再跑。”
“对,要把信抢回来。”
“别管——信,和她打。”他目光阴沉,“有必要——就杀。杀了再——拿信。”
“杀?可是……队长说抓活的。”
“抓不到活的,让她活着——她就会逃。听懂了吗?”
“……我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想——”
这个人怎么犹犹豫豫的?
“和她打!”
“谷仓,我……我没杀过人啊。”
“……”比我还差劲,我都杀过六个。泉谷仓咬着牙,对眼前的同伴已经忍无可忍,“……别让她再逃跑。行动!”
“是!”
浪花手之助不敢再继续说,取出刀,和梅津加贺太目朝着他刚才指的左右方向分开。泉谷仓看着他们离去,转身,走进黑暗的空屋,穿过光束,走上另一道巷子,继续追寻。
一个月前。
当时他站在寅伏道场的训练馆室中,双手环抱在身前,看着眼前,地上的两具尸体。道场里的学徒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忙来忙去,泉谷仓不关心他们在忙什么。道场的掌门永见船正已经去后屋查看上泉秀纲的情况,近侍队或者夜巡队或者与力所或者别的什么官方人士还未到来,地板上的两具尸体也还未覆盖白布,一片混乱。
有一个学徒拿着拖把在拖地上的血迹,让他抬抬脚,但是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脚下是一滩血,他的脚上也是一滩血,他身上也洒满了血。泉谷仓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具尸体。
他们都没有右手,这就是唯一的共同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两副面孔,两个相貌,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躺在左边的是他自己先前就这里杀死的人,身上数处刀伤,地上的血就是这个人流的,刀伤就是自己造成的。一个还有点功夫但武艺并不算高明的对手,战斗原本可以更快结束,他为什么要拖那么久?为什么要满脑子想着报复,想着恨,想着复仇的满足,为什么要认定对方只是在隐藏实力只是状态不佳?为什么要试图与其公平一战希望不留遗憾?泉谷仓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有几个本地的学徒认识说这是城东开纸坊的老板,谁啊?
躺在右边的是平塚左马助,被从门外搬进来,身首异处,头被放在脖子边,断口朝地,肠子乱糟糟地摊在肚子上。典型的切腹之后介错,那已经是战斗结束之后的事了。
肋边一处刀口,捅伤,那是战斗之前的。
大腿边一处刀口,划伤,那应当才是战斗中的伤。
可是只有这一处,战斗的过程怎样,他根本无法从中推断。独臂的,跛脚的,被捅伤的人,还能怎么打,还能怎么在被打之后心服口服地从容自尽,他根本想象不到。
泉谷仓俯视平塚左马助的尸体,看着那被砍下摆在一边的头,头颅还睁着眼睛,眼睛向上翻起,看着他。
目光锐利,如鹰,如箭,死死地盯着他,无声地对他嘲讽。
想复仇?
想手刃仇人?
想体会复仇的快感?
想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得到解脱?
傻了吧。
就在你和那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什么造纸老板打来打去的时候,我已经按我的计划行事去刺杀上泉秀纲了。
就在你站院子里发呆的时候,我已经被另一个仇家杀了。抢先了,在你前面了,插队了。
你也同样根本就不认识我,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的脸,看到我的眼睛,你对我的计划,我的武功,我的经历,我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我现在已经死了,你现在还能怎么办?
泉谷仓牙咬得咯咯作响,现在想一脚把那颗头颅踢开,让那双眼睛不再看自己,嘲讽自己。但那样做只会显得自己更可笑。
他站着。
泉谷仓在想,自己为什么就会上那种愚蠢的当?对着一个冒牌货报自己的名号,说什么“在下念流泉谷仓”,对方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段仇,听到这句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自己怎么就没在那时意识到不对呢?
以及,更重要的,为什么在发觉上当之后,在追被赶到门外的仇人的过程中,还要停下脚步去思考去想无关紧要无关眼前的事?让另外一个人,让出云介的小跟班,让那傻乎乎的明国人,让那莫名其妙的废物插队?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复仇毫无意义。在想自己身为执法人员得守法不能公报私仇。在想应当选择原谅反思。在参悟活人剑——这都什么东西!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作怪的混账东西死小孩当时都在让他想什么!
泉谷仓不知道,但知道自己现在心里想的,只有始终燃烧的愤怒和流毒无穷的仇恨。
现在。
现在他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追捕一名逃跑的间谍,在争夺一封重要的文件,他在为国家做事,为主公奉献,尽职尽责,还需要更加正当的理由吗?这个理由就足够为他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寻找方向了。他现在很清楚自己应该憎恨谁,应该向谁报复。
“出来,出来。”
泉谷仓低声自言自语着,在小巷中穿行,向着两旁的废屋张望,内里总是空无一人。有几间屋子内散乱着破布铺盖,有生火的痕迹,可见不久前曾有人居住,也许是流民,但现在没人了,“出来啊,别想再逃,出来……”
他说话带着嘶嘶的语气,沙哑低沉的嗓音像蛇在吐信,他行步也如蛇潜行捕猎一般安静,他的眼睛也如蛇眼般始终圆睁着,眨也不眨一下。
他的脸始终在发疼,他始终能感觉到脸上有液体在积淤流淌。疼痛令他头昏,令他烦躁,他心中压着火,那把火随时都会烧起,只待找到需要焚烧的目标。
“出来——别再逃了——别再玩那些把戏——出来跟我打。”泉谷仓搜索着,说着,手握着出鞘的刀,刀身反射的寒光炫得他眼睛疼,“我要杀了你——或者你要杀了我——那也行,对我来说怎样都好——对你来说怎样都不好——快给我出来,兔崽子——”
耳边,他听见远方传来兵器相交的撞击声。那边也在打,勘兵卫队长以及剩下的那些人在和……那男的是谁?从哪冒出来的?是接应的吗?所以这是早就计划好的?那杂碎确实像勘兵卫分析的那样从一开始就是个暗探?
泉谷仓并不相信勘兵卫的分析,不相信自己现在追踪的是个埋伏多时的专业间谍。那狗东西哪有那个本事?或者说正是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令自己无法相信?一直都在做戏装傻?
乱了,乱了,不能乱,思绪不能乱。
抓住重点。
事情的真相究竟怎样无所谓。
那边的战况如何无所谓。
是不是暗探无所谓。
拿了那封信是要怎样,会有什么后果无所谓。
信也无所谓。
有所谓的只是那个人。清醒,专注,现在自己只要找到那个人,其余的都无所谓。他只要和那个人战斗,只要杀死那个人就可以了。
或者被杀死,怎样都好。
只要恨得到满足,怒得到释放就好。
他已经恨了太久太久,怒了太久太久,火烧了太久,毒侵蚀了太久。
恨你把我的脸搞成这样。
恨你玩弄妖术不跟我好好打。
恨你不回应我的打招呼。
恨你抢在我前面杀我的仇人。
恨你插队。
“公报私仇——这才叫公报私仇呢,小跟班。”
他说,阴森森地笑起来,皓齿如蛇牙一般,口中流淌的涎水如毒液,“你藏不住——逃不掉的——我一定要找到你,第一个找到——不会再让别人插队了。”
张望。
四周只有空荡荡的破屋,没有人。
“嘶——”
他不满地轻轻吸一口气,泉谷仓继续搜寻。
转弯,前进,沿着狭窄的巷道,手中握着刀,寻找。
空屋。
依然是空屋。
放了三具死尸的空屋,泉谷仓走进屋中查看,这三具尸体身形瘦削,身上只有几片破布,看起来像是流民,死了还没多久,大约一两天,刀伤致命——会是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所为吗?
三具尸体,现在他们三个人在这里,这似乎是某种不吉利的预兆。
“呸。”
他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试图驱赶内心晦气的想法,“和我没关系——和现在做的事没关系,现在——我只要找那个——”
突然,泉谷仓听到一声喊叫,他中断自己的自言自语,抬头望向屋外。
“这儿!”
不远处,隔着不知几道巷子几间屋子,他听见浪花手之助的声音。
“在这!在这!”
惊慌失措的喊叫。
然后似乎是一阵骚动,似乎有很多人在含混地喊着什么。
泉谷仓跳到屋外,将尸体留在身后。
巷子里,张望。
再喊一声,手之助!再喊一声让我听清楚你在哪!
他心里默想。
但是没再有浪花手之助的喊叫,但是那阵骚动还存在。
泉谷仓向着巷子两边看看,最终选定了一个嘈杂声似乎更响一些的方向,握着刀朝那里奔去。
“别插队,手之助——”
他边跑边轻声低语,“别插队别插队,让我先来——”
风刮得他脸好疼。
他沿着巷道朝骚动处跑去,在一个岔路遇见了梅津加贺太目。
“哪儿?”
泉谷仓问,没有更多废话。
梅津加贺太目伸手朝前方指去。
“走!”
他继续奔跑,朝前方。
梅津加贺太目跟在他后面。
奔跑。
很快,泉谷仓就看到了骚动的缘由。
只见对面的巷道里出现了七八个衣不蔽体,身形瘦弱的人,让他想起自己刚才见到的尸体。的确是流民。
这儿有流民安家,暂住在破屋中。方才一定是见来了那么多人不敢出来,躲在屋子里,所以他们没见到。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从屋中跑出来是因为什么呢?
那些流民神色惊恐慌张。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有人闯进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有人在那战斗。
泉谷仓迎着骚动的流民跑去。
“让开!”
他将刀拖在身后,一手伸向前方,将慌不择路跑到他面前的流民推到一边,“让开,滚!”
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巷道狭窄,令他受到阻滞。
那些人左右挤着他,身上肮脏刺鼻的气味冲着他的脑子,凌乱油腻的头发擦着他的脸,令他脸上的绷带有所松脱,他的脸好疼。
“滚!”
泉谷仓喊叫着,喊叫声和流民惧怕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让他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那些人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算能听清在这狭小的巷子里也让不开,他感觉更生气了,他用力地将涌到眼前的人推到墙边上。
对面,他望见又一间破屋,那些流民正是从那涌出的。
泉谷仓朝着那里跑去。
对面,破屋敞开的门洞中又跑出一个人,慌不择路,低着头跑,撞到他身上。
“滚!”
他咬着牙,将其推到一边,那人腿软了又被他这么一吓再也跑不动,跌坐在地。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不会再让你玩妖术!更不会再让别人像你一样抢在我前面插队!
仇恨,愤怒。
他感觉脸好疼,头也好疼,他握紧手中的刀,终于跑到了破屋前。
已经能够听见屋内传来的走动脚步声。
已经开始打了。
别想再逃!
泉谷仓冲到门洞前,只见内里昏暗,人影攒动。
然后。
一个青色的身影夺门而出,朝他奔来。
泉谷仓睁大双眼,内心的火焰蹿升,流毒沸腾。
终于再次出现。
别想再逃!
“啊啊啊啊啊!”
他张口大喊,嘴角撕裂,脸上的绷带松散。他横起手中的刀,刀尖朝前,向着眼前的青色身影掼去。
——
眼见刀尖即将贯穿对面迎来的人,泉谷仓突然感觉手臂被从身后拽住。
刀卸了力,被拽回来。
青衣人撞到他身上,撞得他重重朝后倒去。他却没有倒下,后背撞到后面人的身上,得以勉强站稳。
青衣人也被撞得后退两步,抬头,带着恐惧的目光茫然望向泉谷仓——
……不……不是。
泉谷仓看清对面人的脸,一张陌生的脸,瘦削的肮脏的脸,披头散发的脸,不是他印象中目标的面容,相差甚远。
只是另一个流民,穿着青色的破败肮脏衣服。
“……”
泉谷仓愣愣地看着对方,对方也愣愣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的刀。
这个流民愣了一下,见他毫无动静,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拔腿从他身边跑过,继续逃命。
泉谷仓扭头看向身后。
梅津加贺太目站在他后面,支撑着他倾倒的身体,没拿刀的手拽着他握刀的胳膊,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
泉谷仓沉默,说不出话。
梅津加贺太目抬手指向前方。
前方的破屋内,脚步声不断,人影移动不停。
泉谷仓头脑昏昏沉沉,试图站起身,但是腿脚发软站立不住,朝一旁倒去,靠到墙壁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