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要回信答谢的,对吧?”
她看着那些礼物,又问管家。
“是的。”
人情世故在哪都差不多,收了礼要回信答谢,日后相处关系更进一步。无论在平户还是在京城,在船队还是在这儿都差不多。婚姻也是一门生意。你从中买到了什么,又卖掉了什么呢?
“那么回信该由谁来写呢?”
“给老爷和夫人的,老爷和夫人会手书回信。”
管家如实回答。
“送给我和出云介先生的呢,需要我来写吗?”
“通常是少爷执笔。”
“哦,我知道了,谢谢。”
以往在船队时收礼回信是由自己写的,很烦人的无聊工作。但是现在不用做这个活,王红叶又感到有些失望。
你现在是泷川家的妻子,泷川家的人情往来和你没关系,这不是平户的船队,不是你的地盘。你不用回信答谢,礼也不是送给你的。你应该做的是……贵族的妻子通常做什么?
大概是管人管账吧。
现在家中的主母应该是荣觉院夫人,你未来应该会先从帮着夫人做起,做上个二三十年,一步步把家务过渡到自己手中,管更多的事,担更多的责任。你人聪明又会算账,也许这个过程还能再快一点,也许十年之后就可独揽大权。
王红叶悄悄瞥了一眼院落,看着在其中穿梭的三两个佣人。
我以前管的地方比这大得多,管的人也比这多得多,管的钱……对,我的钱也比他们家的钱要多。
不过现在还提这个干什么?已经是以前。
船队那边,虽然一直在说不会放手,但相距千里,自己如何能管,还是得找人在那主持。明天常帮办来的时候先和他谈谈这事吧,平户那要任命代管,虽说是谁大家心中已然有数但最后一步流程要走完。另外别忘了出云介托付的那个东西。
自己以后就在这管这一亩三分地了。打起精神好好干,早晚有一天你也能回信答谢。
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回归家庭。
前途无量。
王红叶微笑着,合上礼单,不再继续翻阅。
她把礼单还给管家,后者朝她鞠了一躬,她也低头回礼。
她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经过主宅。
到达后院的小屋。
推门走进去。
离开的时候泷川俊秀还在写东西,回来时对方已经写完了。王红叶倚靠着书房门口,双臂环抱看着对方将一沓书信封起来。
“你回来了。”
俊秀回头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很是疲倦,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她换了衣服。他说完了这句话就继续手头的事,将那些信放到一个空盒里,将盒子盖好,贴了一张封条用蜡封住,然后将盒子用绸布包裹上。
王红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
“给。”他站起身,拿着盒子走到王红叶面前,双手递出,“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送的物件。明天送到难波,等我到难波之后我再取走。”
“好的。”
王红叶也伸出双手接过,又回到自己手中,她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沉默了一会之后开口,一开口就不停顿不间断地说起来,“你要去追唐青鸾,你的东西要在难波交给她,让她看到。但是你担心在路上遇见近侍队的人,你不能贴身携带这些信,所以需要我找人送。所以,这些信上的内容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同僚不知道,将军府不知道,唐青鸾也不知道。你在向所有人隐瞒一个秘密。一个很重要,很可怕的秘密——”
“……请别再说了。”
她听见面前人细弱的话语声,意识到自己又像早上那样了。那些冷漠的分析和推断,说出口自然而然,无所顾忌,连敷衍都懒得再敷衍。结婚后的第一天就原形毕露,她发现自己真的是一点都没法再继续装下去。
彼此礼尚往来。
“我……我很抱歉,我给自己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必须想办法弥补挽回……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的。”
面前的人继续说,语气断断续续。
“我不需要知道真相。”王红叶盯着盒子,“需要知道真相的另有其人。”
“……是,我会找到她,会和她解释清楚的。”
“不关我的事。”
她像蛇吐信子般嘶嘶地低语,咬着牙,心中压抑一口气,“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不想担心。这从头到尾都和我没关系。她来了,走了,又回来了又走了,不是因为我,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要带她上坟,要带她学艺,要报仇,要谋划,所以把这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的,弄成现在这副麻烦局面。这麻烦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不关我的事。”
“……”
对面人沉默。
王红叶站在原地,双手按着小盒子,低着头。她看见眼前出现一双手,似乎想触碰,想拥抱。
无用的宽慰。
碰到我我就把手上的东西掼了,把所有这些讨厌的外壳都砸个稀巴烂,把真相全砸出来。谁也别想再保密。
那双手停在她面前,最终收了回去。
“以后要如何呢?”
她开口,说。
“我明天清晨,天亮时出发,希望能赶在别的人之前找到她,我想和她谈一谈,然后和她一起到难波,把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交给她。希望她还能听我的解释。”
“你会再把她带回来吗?”
“……不会。”对面犹豫了片刻,说,“她会继续离开的,回她的国家去。知道了真相后,她或许不会想再见到我了。”
“很好,别再让我看见她。我已经厌烦了一次次说再见又一次次再见。”
王红叶没有抬头,只是眼睛向上望看着对面的人。泷川俊秀也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她看不见对方的眼神,“我们以后呢?”
“我……我不知道。”
对面的人说,“我想我有很多问题要处理,要向很多人做很多解释。我做过的……我打算做的是一件很恶劣的错误的事情。我想……”
没继续说下去,不用继续说了,王红叶已经听懂了。
“前途无量。”她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盒子,她的揶揄显得很无力,“你到底给自己搞了个什么麻烦的秘密啊?”
“我……”
“别别别,我不想听,别对我解释。再说一遍,不关我的事。”王红叶朝后退开,抬起手摆了摆,两人之间隔开距离,“好了,现在东西我已经收到了,要做什么我也已经明白了。你还有别的需要吩咐的吗?”
“……明天清晨我走了之后,请你和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如果他们问我去哪里去做什么,你就说是工作上的急事要出城。”
“好。”
她点头,“别担心,那是不是应该担心呢?”
“……”
这已经是第几次沉默了?王红叶感觉越来越难以抑制心中烦躁。现在别发火,现在发火就显得自己太可怜。
“你的这个秘密会牵涉到多少人呢?你的家里人,还有我,还有我妈……”
“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确实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泷川俊秀说话的语气让她明白,对方在自欺欺人。
“我们。”她伸出一只手,在眼前人和自己之间点了点,“我们两个已经结婚了,我们已经被栓在一起了,两家人已经是一家人了。怎么会毫无关系呢?”
“……”
还是沉默吗?还是没话说。
那也不必再说了。
“你妥当安排吧。”
王红叶迈步,预备转身走开,她不能继续留在这,留在这就像处在漩涡边缘——她已经在漩涡中了,“反正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无所知,对不对?未来几天就假装一切正常,平安无事。等你回来之后,那时候再看情况。”
“是的。”
“你今天下午打算做什么?”
“就……也当一切正常,平安无事。”
“嗯。”王红叶侧着身子站在门前,双手按着小包裹,“说到这,门房那收了一堆礼物。我认为你今天下午应该要写回信答谢,就当一切正常。”
“……是的。”
“那么,我没话说了,我去卧室待一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今天我不会再来打扰。”
王红叶转身离开。
“……”
你也没话说了吧。
她捧着包裹,走到卧室,合上门。
自己要做的事和现在的情况无关,和泷川俊秀给她的包裹,和泷川俊秀的计划与行动无关。王红叶躺在地板上,望着头顶的梁架,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得窗户纸发亮,包裹放在身边。她在想明天见到常帮办之后要说什么。
除了要把包裹交出去之外,要说平户那边设置代管的问题。
人选显而易见。排班论座当然是资历最老,现在担任总管的竹村凉山先生接手。按照规范,她明天要对常帮办和长田太两个人宣布决定,把一式两份的任命书给他们带到平户给留在那的竹村先生。长田的态度她不需要考虑,常帮办应该也不会反对。这个决定合情合理,平户那边的人应该也都能认可。
好像没什么需要细想的。
有些事她得对平户那边吩咐。关于和当地官府的沟通,关于同广州商行的交通,关于对文龙那部分人的处置态度,关于合作的海商。这些都不需要过分担忧,一切照旧,无非是换人主持。竹村先生能处理得当,平户的人也会配合好。
这也没什么需要细想的。
设置了代管之后,自己也不能完全不管,那边需要有人继续和自己保持通信,发生重大事件要向自己汇报——必要时自己还得做决定。这个通信的人选她也已经考虑好了。
未来的生意走向,重心向民用品转移,一步步缩减军武订单,人也少招一些,以后用不到那么多人,也用不到那么多武器。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梦吗?
……因为近年的几次出海打仗已经花了太多的钱,折损了太多的人,败仗一场接着一场。接下来要休养生息,没力气再打了,也不想再打了。
望着天花板,王红叶心中想着。
平户那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个决定呢?大部分人会支持吧,但不支持的也会有很多。文龙那边可能会遇到麻烦,他手下那些人以前都是跟着毛海峰与谢和一起混的,突然闲下来,突然没机会打家劫舍发财致富,可能会不安分。最好提醒竹村先生注意这一点。
往好处想,文龙应该能够明事理,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应该会配合。但这个人也需要提防,最近的来信说他招了很多浪人和匪徒进来,但进来后这些人平日又不干事不露面。他似乎在暗地里搞什么动作,最好去查明白,那边已经在查了。
文龙是自己在搞事,还是背后有人让他搞事?如果是有人指示,会是谁呢?
谢和?谢老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会躲起来想报复吗?他都那一把年纪,半边身子瘫痪,还能东山再起?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不太像。
松浦隆信?还惦记着之前谈的养寇自肥?自己统一两帮人之后,孝敬钱一增再赠,奉行所已经变了口风不再提这打算。这样搞对所有人都没好处,官府不会这么乱来。
还有谁呢……
王红叶斜视身边包裹起来的盒子。
嗯。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文龙的问题以后就留给平户那边自己解决。也好,省得来回汇报耽误时间。他要是真的一人事二主,拖累到全体拖累到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已经烦透这些事情了。
以后这些事情也不需要我再来烦了。
“呵,这就已经适应自己的妻子身份啦。”王红叶躺在地上,重新看向上方,冷冷地笑,“真好啊,前途无量。那么就这么办吧,把手上的权力都移交出去,就在这当个清闲的少夫人吧。这个梦能做到什么时候才醒呢?”
我和他已经结婚了,已经被拴在一起了。如果文龙暗中招人确实和此事有关,那么我想,他的这个秘密,可确实是能把我们全部卷进去,让我们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不知道,我不想知道。”她望着梁架,自言自语,“不想知道,也不想担心。”
明日清晨,泷川俊秀走了之后,只剩自己留在这个家中。
继续,就像现在这样,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假装一切正常,平安无事。
等待,不知要等多久,不知要等来什么。
以后要如何呢?她已经可以预想到结局了,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无所谓,再怎样都无所谓。
反正不会再见。
你,我,特别的人,再见,不要再见,这次真的不会再见。一切结束于一个奇怪的梦,很好。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
现在梦结束了,醒了。
王红叶轻轻微笑。
泪从眼角向着鬓边滑落。
咚咚——
敲门声。
“进。”
她躺在原地,说。
你怎么能在你的家里锁门呢?
门被拉开了。
还能是谁呢?
“什么事?”她望着梁架,问。
“我……刚才在看礼单……”泷川俊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对方没有走进卧室,“……这里有一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给我本人的?”
她维持躺着的姿态,问。
“对。”
门口响起脚步声,来人走到她身边,靠近,出现在她的视野一角,半跪下来,伸手递给她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和之前递给她的形状一样,只是包裹绸布花样不同。
也是盒子?
她抬手接过来,先看了一眼上面的笺条,看清笺条上的文字。
“王红叶小姐亲启。”
她念了一遍,笑,“还真是,单独送给我的。王红叶小姐,不是泷川家少夫人。谁送的?”
“不知道,送礼的人没留名字。”
“会是什么呢?”她瞥了一眼跪在身边的人,泷川俊秀已经别过脸不看她。
王红叶晃了晃包裹,很轻,有清脆的响声,内里装了一个轻轻的东西。她将包裹放到腹部,凭手感将绑线解开,将绸布散开,将木盒的盖子滑开。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和盒子形状差不多,接近金币大小的四方形物件,硬硬的,有些粗糙,是一块木牌,表面凹凸,雕刻了字样。
身边人还是后脑勺对着她,不看她拆送给她本人的礼物。无用的礼貌。
王红叶拿着木牌,举手伸到眼前,仰视。
她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看清其上雕刻的文字。
保持微笑,沉默,她不动声色地将木牌放回盒中,盖上盒盖,将盒子放到一边,垒在那另一个先前收到的包裹上。
秘密,秘密。
两个盒子,两个秘密,两个麻烦。咱们各自有各自的麻烦。
她微笑着,望向泷川俊秀。
再见啦。
“你的计划要变动了。”
她开口。
泷川俊秀回头,望向她,脸上依然是失落和疲惫的神情。
她微笑。
“明天清晨我和你一起走。”
她说。
“……”
依然沉默。
“两个人一起走很容易被发现,所以你想个办法,让我们能不被发现地离开。两个人一起走没人留在家里向家长解释敷衍,所以你再想个办法,让长辈……先安心几天。”
她说,“至于你要我送的包裹,我想明天走的时候顺路去码头带给常帮办。我本要再交代几句生意上的安排,现在看来得预先写封信在信中说明。这些是我要想办法的,我已经想好了。”
“……”
“总之,我要和你一起出门去难波,我也要找唐青鸾。”
她说。
“……为什么?”身边的人终于开口询问。
“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知道。”
王红叶微笑。
她不会告诉身边人自己刚才看到的礼物是什么,如果泷川俊秀想看就直接打开看,看完想问什么就直接开口问。但问了自己也不会说。不关你的事。
那是明国官军的军牌,样式和曾经她杀的那些军士身上佩戴的大体相仿,她曾见过无数次,再见到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枚略有不同,多了个“出籍”的戳印。意思是物主已脱离原属队伍,已不是军人。
军牌上刻的姓名是庄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