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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顺顺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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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日,早晨,辰时过二刻。

曲秋茗站在港口,清晨的太阳悬在海上,依然红彤彤的,红红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并未让她觉得温暖。海风冷冰冰地迎面吹来,拂动她额角的卷曲发丝。她望向东方,清晨已有几艘船只出海启航,几个黑黑的小点在水平线上渐行渐远。

铜板在她的口袋里随着她的脚步晃动叮当作响。二刻前例行和唐青鸾联系,对方告诉她正在参加婚礼不方便接电话,等会再回复。

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嘟嘟的声音,她知道这是有人打电话来了,虽然她还不太了解电话是什么意思。

曲秋茗取出铜板举到面前,以为是唐青鸾回话,但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了,她不是很想再听到。

“怎么?”

她对着铜板,问。

(你确定今天要行动吗?)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平直直,音调没有起伏,冷冷的,就像秋季早晨的冷风一样。一如既往,但又有些不同以往,似乎比以往当面听到的还要冷。

“对。”

她回答,冷冷地笑了笑,“我确定,现在才和我联系,劝我不要冒险是不是太迟了?”

(我不会劝你的。这是你想做的事,你就按你的想法做吧)

“嗯。”

曲秋茗从容地说,“我们都按自己的想法来做吧。你那边怎么样?”

(我今天晚上也有一个行动)

“真巧啊。”笑,“安排好的呢,大家都凑在同一天,你今天晚上会杀人吗?”

(会的)

“我不会。”她说,“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因我而死,无论同伴还是敌人。”

(那很好)

“你联系我是想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想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顺不顺利可不是我说了算,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位说了算。曲秋茗心想,但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即便没说出来对方也应该能听见吧。无所谓了,她只是不想在和这个冷冷的声音继续说话,那让她觉得不舒服,“再见啦,等到你那边之后再见。”

(再见)

曲秋茗握着铜板,继续走。朝阳在她身旁拖出长长的影子,海鸟在她的四周或是盘旋或是停歇在船只桅杆上,发出悠长的啼叫。

“变了。”她自言自语,目视前方,带着海水咸味的冷风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又变回过去的模样了啊,夏玉雪。这样一来,我也不必再去见证什么了吧。”

她来到北海号的船前,踏上梯板,看见萨柳靠在船边,一边喝酒一边看日出。这场景让她想到两天前黄昏时的拜访,当时和这时很像,这位船长怎么总是在喝酒啊?

“曲小姐,集合的时间是今天晚上不是早上。”

萨柳注意到她的到来,转身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我有件事要单独找你谈谈。”

“这没别人。”

“那么,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曲秋茗说着,从手中系在一根绳上叠在一起的两枚铜板中取下一枚,递给萨柳。

萨柳接过铜板。

“这什么?”萨柳拿着铜板在手中打量。

这是一个铜板,你拿着一枚我也拿着一枚,我们可以通过它讲话,无论距离多远。曲秋茗握着铜板在心里默想,想说的话也不用说出口,只要在心里想就可以了。

“哦,这样。”

萨柳看着她,铜板捏在手中,表情平静若无其事,“那我拿着有什么用呢?”

今天晚上行动的时候会有用的。到时候我们分别在两艘船上,可以用这个互相联系。她又想,如果中途出现什么问题,可以互相提醒。

“好,我知道了。”

萨柳把铜板收到口袋里。

你这反应正常得不正常啊。曲秋茗皱了皱眉,都不问问是怎么回事吗?还是说以前见过?

“没见过,你们这些人自说自话的模样我倒是经常看到。”对面人说,耸耸肩,“但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反正不太好解释。”

曲秋茗眼睛转了转,心虚地开口回答。

“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还有一件事需要让你知道,我的那个同行的朋友,她也会用这个铜板和我联系。如果她联系到你那边,你就,呃……”

“不要惊慌?”

“对,不要惊慌。”她说,“我们之间有个暗号,虾仁寿司对生切鱼片,对上暗号了就行。如果她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但是我没法收到的话,麻烦你转告我吧。”

“好。”萨柳点头,“你这个东西是送给我了,还是暂时借我?”

“……借的,今晚过后我还得拿回来。”

“好。”

你就不能起码表示出一点好奇心吗?曲秋茗心想。

“……那没事了,就这事。”

她说着,手握着硬币放到口袋里,打算结束这次尴尬的见面转身离开。

“等等,曲小姐。”

萨柳喊住她,“我也有关于钱的事要问你啊,行动的尾款你什么时候给我?我已经收到了十四枚金币,我们三人和佐里拉还有佐里拉带来的帮手,五人一共二十枚金币,还差六枚。今晚行动结束我就要直接发掉的。”

“哦,对,呃……呃……”

曲秋茗立刻松手让铜板掉到口袋里,避免和自己接触将心声传给对方。

完全忘了啊,她还差钱呢。

“今晚见面的时候带来吧,别忘了还有拉谢的钱。”

对对对一共二十四两的金币,除掉出云介给的十九两之外自己还要再出五两金币。五两金币就是五十两银子,这些天吃喝玩乐衣食住行花了多少还剩下多少够不够数啊?

“好。”

曲秋茗回答,现在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去数数自己的钱袋子里还剩多少,万一不够咋办拿船上的货抵债行不行?应该够吧,五十两银子自己应该还有吧?

“你之前说要通知冈田片折今天晚上不在现场,你说过了吗?”

萨柳抿了一口酒,说起另一个话题。

“说过了。”

她装作镇定地回答。

“还有,曲小姐。”对面人看着她,又说,“虽然你一再强调不能杀人。但我要告诉你并且同样的话我也要告诉别人,如果行动中有了什么意外情况,碰上了要拼命的时候还是要拼命。两个人死一个我肯定不选我自己,我不要钱也不选我自己。我相信别人都这样想。”

“……希望不要出现这种情况。”

曲秋茗沉默之后,只能如此回答。

“当然了,希望一切顺利。”萨柳对她做了个请回的手势,“现在我没别的事了。今天晚上酉时四刻在这里集合,到时候再见。建议你回去休息,今晚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曲秋茗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唐青鸾向她回话。她简单地讲了夏玉雪的来电,讲了今晚自己的行动,没有更多话要说。

曲秋茗回到旅舍,第一件事就是点点自己的钱。点完数后松了一口气,她的钱还够,但剩下的所剩无几。上午她找了一家金铺把五十两银子换成了五两金币。她回想起曾经把那一包袱勒索来的某种程度上的不义之财推给萨柳时的豪爽气概,现在想想都觉得牙酸。

(我在这向你道个歉,算账的时候没算准,把萨柳的出价写高了,做这事好像怎么也用不到一个人两万)

改掉!

(……算了吧都已经这样了,我是真不想再为这种细节回头改文了)

死!

白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吃完午饭后,曲秋茗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天快黑的时候被唐青鸾的报平安叫醒。唐青鸾说今晚在那边可能也会有什么事发生,具体不清楚,再联系。唐青鸾用的词是“好玩的事”,这恐怕是那女人的原话,这不好玩。

“这一点也不好玩,别再搞我了,今天晚上就顺利一次吧,希望一切顺利。”曲秋茗想到了白天萨柳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里不由得又担忧起来。她自言自语地把金币连同铜板揣进口袋,将银十字项链收到衬衫下,佩上自己的十字长剑和短剑,出门。

(直到目前为止不是一直很顺利嘛)

“闭嘴。”

入夜,码头附近的那一家客栈此时依旧灯火通明。这家客栈和它隐蔽的赌场很受外国水手青睐,无论是随船到此初登岸的,在码头停歇休整的,还是即将要出发的,人们都会来这饮酒作乐,赌博赛拳。所以威斯克斯船队启航的前一个晚上,例行的联欢会也当然是选在了这里。

虽说是联欢会,但实际上就是水手们自发地出来狂欢,三五成群地围坐一桌,胡吃海喝,谈天说地。船只启航出海,下一次靠岸是数月之后,接下来的数个月,他们就要远离陆地,远离朋友,远离美食,远离所有奢华的娱乐,只能困守在木头搭建的监狱,面对熟悉得让人讨厌的面孔,嚼咸肉干喝辣嗓子的劣酒,没日没夜地做苦工,眼巴巴地望着无用武之地的金银积蓄。所以干嘛不在走之前最后疯狂挥霍享受一次?当然要记得留点钱——这念头三杯酒下肚后就烟消云散。

总之,今天晚上这家客栈比平时要更拥挤,更吵闹。碰杯声、喧哗声、高歌声和争吵声混杂在一起。这种吵闹让冈田片折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她以往从不参加这种联欢。

她站在柜台旁,手边一杯酒,身边全是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她目光茫然地望着室内,她的心不在此处。

一名水手穿过拥挤的厅堂朝她走来,是她认识的,是船队里的,是帕拉斯上的领航员。这姑娘眼睛一向很尖,脑子也很灵。

“晚上好,冈田医生。”

水手挤到她身边,笑容带着醉意,手里端着一杯酒。

“晚上好,卢西亚小姐。”

冈田片折微笑着回应,她知道自己的笑容很勉强。

“我没想到您会在这里。”那姑娘说,“所以威斯克斯船长也会来吗?”

“不,她不来。您知道,启航之前她有很多事要做。”

“哦。”

卢西亚点了点头,“是啊,就像以往那样。那么您这次为何会来?”

“嗯……”

冈田片折想了想,觉得自己是否要说是在等人,如果说了,对方注意到自己在这等了一整晚那一个人却没来,第二天事发之后会不会起疑心?这姑娘眼睛尖脑子也灵,“……今天晚上我也想放松一下。所以来了,算是第一次尝试吧。”

“这样啊。”

对面人似乎认可她的说法,可眼睛盯着她,就像盯着水面下潜藏的暗礁,只有尖眼睛才能发现的暗礁,“嗯,您是一个人来的吗?您不会是在这等某人吧?”

“不,我只是一个人来的而已,我没在等谁。”

“不是在等那位小姐?”卢西亚狡黠地斜眼打量她。

“当然不是了,您在想什么呢?”

她眉头皱了皱,故作嗔怪。

“医生,我还没说是谁呢。”姑娘举起杯喝了一口酒,“开个玩笑而已,希望您不要介意。”

“卢西亚小姐,您是刚值完班过来的吗?”

“是的,医生,我刚下船就和朋友们来这了。”

“别的人在哪?”

“那儿,还有那儿。”

冈田片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七个帕拉斯船上的水手。所以一共八个人来了这,也就是说下午班、晚班和夜班的合在一起,船上此时最多可能有十名水手。

自己为什么要关心这件事?现在就算知道也没法通知给那个人。

不要关心,不要知晓,不要参与,和你无关。

那个人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嗯,我看到斯托克和杰纳德也在,他们不是要值夜班的吗?他们该在十点之前回去。”

“是啊,是啊,医生。放心,他们知道,他们会早走的。”

“你们也要早一点回去,明天开船会很忙,要早起。”

“是啊,我们也知道。”

“职责所在,扫兴的话我还是要说的。”冈田片折让自己的微笑带上彼此心照不宣的意味,伸手拿起酒杯抿一下,“也希望您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

姑娘回答着,又喝了一口酒。

冈田片折在室内环顾一圈,这次努力想要从拥挤的人群中寻找一个特定的身影。

但她没能找到。

“冈田医生,待会我们要去后面玩牌,您要不要一起?”身边的人没有走开,又问到,伸手指指厅堂后方,通向隐秘赌场的暗道。

“我?……不了,我不太会玩牌。”她摇摇头,随后继续说,“说到这,你们的船长今晚来了吗?”

“啊,她不在。”

“你们没邀请她一起吗?”

“当然邀请了,但是盖尔船长拒绝了,她说她今晚不想下船,她要睡觉。虽然她已经睡了一个白天。”

“真遗憾。”

冈田片折如同喃喃自语一般。不要关心,不要知晓,但自己还是问了这个问题,并且得到了这个确定无疑并且也属意料之中的答案。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墙壁,望向远处的某处。

“是啊,真遗憾,我也很久没看过船长打拳赛了,她这几个月就没怎么出场。冈田医生,您要知道,船长的拳赛时数我一向猜得很准。”醉酒让一向眼睛尖一向脑子灵的姑娘没注意到身边人的表情,傻笑着举起手摇晃手指,“我记得我赢最多那一次,在马拉加,那晚上我赚了十七枚银元呢。”

“很好。”

冈田片折下意识地回答,目光依旧望向远处,海边港口的方向。

“诶,冈田医生,今天晚上您玩一场怎么样?”

“什么?”

“打一场比赛啊。我听说您剑术特别出色,威斯克斯船长的剑术就是您教授的吧?”

“这还可以用兵器?”

“能用棍子。今天晚上您在这玩一场吧,这也是第一次尝试嘛。您下场肯定能赢,我们当然也买您赢。”

“不了,我已经很久没用过剑,剑术已经生疏。”

“我那天还看见您在甲板上和那位穿蓝衣服的小姐——”

“——并且我不赌博。”

“唉,好吧。”

姑娘没再继续坚持,又举起酒杯喝酒。

“注意适量,卢西亚小姐。醉酒对健康不利,并且明天还要早起。”

“您好扫兴啊,医生。”

帕拉斯号停泊在码头上,就像码头上的其余帆船一样,侧向停放,左舷靠岸,船头略靠外,船头和船尾的缆绳系在岸上,船锚连着另外数道缆绳伸向远远的海面。明日就要启航,所以现在桅杆的桁条已经升起,船帆也已经绑缚上去,做好了一切准备。船上挂着几盏烛灯照明,甲板上前后各有一名水手在站岗,在原地百无聊赖地走动,目光不时望向岸边远处,同事们寻欢作乐的时候他们还得坚守岗位值班。

此时已是晚上戌时四刻,码头上来往的人已不多。仔细看就能发现有一些人的表现不寻常,安安静静地四散坐着,小声聊着天,低着头,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佐里拉会从靠外面那一侧游水登船,她随身带着一种药,可以做成烟雾弹一样的,人闻了之后就会昏过去。她会前去水手的舱房隔间把休息的水手迷昏,然后去盖尔的卧室把她也弄昏,不让别人发现。接着她给我们打信号,我就要准备烧船了。”

拉谢和曲秋茗坐在码头边假装在钓鱼,她对曲秋茗说了上述话语。

“她要怎么进船舱呢?”

曲秋茗还在疑惑这个问题。

“她会从排污孔钻进去。”拉谢回答,“帕拉斯船上的排污孔和别的船一样,悬空在船壁外,只用一层细网格栅拦住,很容易就能拆掉然后钻进去。”

“排污孔?”

“厕所马桶的出口,你从马桶上面往下望直接就能看到海。”

“哦。”

好脏。曲秋茗心想,不过这应该也是唯一能潜入船内的方法,毕竟如果还有别的方法肯定不会选这种。

换你你钻不钻?

……她没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信任那个女人吗,拉谢小姐?”曲秋茗皱起眉头,问身边的人,“她看起来不像好人。那天开会的时候,她还说要杀……要杀人呢。”

“佐里拉的确不是好人,也的确和盖尔有仇。但既然当时你反对杀人,我想她不会那样做。”

“……”

曲秋茗又想起萨柳的那番话。

“你在担心什么,曲小姐,在担心盖尔吗?”

“有点,以及船上别的水手。我真不希望出现无法挽回的结果。”她看着身边的女人,“你不担心吗?”

“我不担心啊。”拉谢微笑着回答,眼睛里闪着光,“即便不信任佐里拉,我也信任盖尔。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会没事的,我知道,她有那个本事。”

“……拉谢小姐,你是为什么要参与这次行动啊?”

“嗯,因为感觉这像个很有意思的恶作剧。和盖尔开个玩笑捉弄她,挺好玩的。”

不,一点也不好玩。你当初又是为什么和她分手啊?曲秋茗心想,望着外表看起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的帕拉斯。

一切顺利,希望一切顺利。

在她看不见的位置,船靠海的那一侧,起伏的波浪中伸出一只黑黑的手,握着一柄短刀,用力将刀深深插到船壁木板的缝隙中。

一张同样黑黑的脸也从海中浮现,仰面朝上望去,船壁靠后有一块凸出部分,是一排镂空的方孔,隐约可见孔中的铁丝网格。

佐里拉伸出另一只握着短刀的手,将刀插进船壁更高一些的位置。双手用力将自己的上半身提出海面。

握着另一柄短刀,先前的一柄从木板中抽出再插进更高位置。双手轮流运动。她结实的臂膀肌肉鼓胀运动,牵引自己慢慢地向上攀爬。她穿着自己那件黑水牛皮制成的背心和长裤,脖子上系着黑布围巾,身前斜挂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防水帆布口袋,黑色的卷发和鬓角两抹白发混在一起,湿漉漉地搭在脑袋后面。

佐里拉就这样静悄悄地来到排污孔的位置,身子探到孔中。望着眼前的铁丝网格,她将短刀收回腰带上,伸手抠住网格。网格上还残留着黏糊糊的污垢但她不在乎,她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上方传来的刺鼻臭味,猛然发力,利用自身重量将网格一把扯下。

变形了的铁丝网握在手中,她仅靠一把短刀挂在船壁上,一动不动,默不作声,等待。

上方没有任何异动,可以认为现在没人在厕所里,没人注意到这一声异响,安全。

佐里拉松手将铁丝网丢到海中,伸手抵住孔壁,又向上移动几分距离。

进了洞,四周都有支撑,爬起来就容易很多了,她将另一把短刀也收起来。

经年累月,已经渗入木板没法完全洗去的臭气在她身边弥漫。

她钻到排污孔里,手脚撑着带污渍的壁板,继续向上攀爬,直到最后停在洞口。洞口是一块开了圆洞的木板,平时合在洞上防止水手如厕时掉下去,现在只需要掀开木板,她就能成功进入船舱内。

上方的洞口黑漆漆的,厕所里没有灯光,可以认为没有人在里面。

但是不要着急。

佐里拉伸出一只手将围巾扯起遮住自己脸的下半部分。她整个人蜷缩在洞中,口袋放在身前靠腹部托住,后背和膝盖顶着壁板,又等了一会,只听见下方海水拍打船壁的单调响动。

安全。

真简单。

她想,作为队伍中在这船上待过时间最久,最熟悉这艘船的人,只有她知道这唯一秘密潜入的途径。所谓的固若金汤的守备,对她来说屁都不是,萨柳也正是因此才找自己入伙。没自己在,剩下那些人想干什么都是白想。

当然了,这种字面意义上的脏活也只有自己愿意做。佐里拉在围巾下咧开嘴阴森森地微笑,让那位金主小姐来沾一身屎尿好不好啊?人家可高尚慈悲得很呢,想要世界和平,想要铸剑为犁,想要人人团结友爱,“Thou shalt not kill”,那为了这个理想换她她钻不钻?才不会呢,这种染一身臭味的脏活还是给自己这种人干吧。

佐里拉伸手,推开木板,从马桶里探出上半身。

一切顺利。

她看见黑暗中,盖尔交叉双臂侧身站在她面前,默不作声地望着她。她已经很久没看见这张脸了,这张脸还是老样子,除了多了一副架在眼睛前面的怪东西之外没什么变化。那副一如既往的茫然表情让她觉得恶心。

呵。

在这等多久了,你这坨野猫屎?安静得跟个死人一样,逮到我你很得意吧。

她眉头皱起,心想。

“你好啊,佐里拉。”对面人语气平平地说到。

开口的瞬间,佐里拉双手撑住木板边沿,猛然发力跃起,向其冲去。但是盖尔早有准备,迎上前一步,抬起手臂挡开她的攻击,另一手随即握拳自下而上击中她的腹部。

佐里拉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冲击从腹部炸开,像铁锤挥砸一般,令她整个人朝后退,她后撤一步试图保持平衡。

盖尔压低身形,进步再上,抬手至太阳穴处,拳头划过一道上弯弧线落到她的脸上,迫使她再次后退。

佐里拉撞上马桶木架,仰面跌倒。她还不忘反击,抬腿试图用踢击阻止对面继续前进。

但是这仓皇之间的反击太明显,盖尔抬腿扫开攻击,随即一记膝撞正中胯部。

疼痛令佐里拉本能地弓起上半身。

结果被另一拳打中眼眶,重新打倒。

太快了,又快又狠。

还是老样子。

交手的结果就和过去一模一样,刚开打就完败,这已经在佐里拉的意料之中了。

盖尔贴到她的面前,下半身抵住她的双腿令她没有逃脱的空间,将她固定在座位上,双手握拳开始肆意猛击。

一记记沉重的拳头落在佐里拉的脸上,每一击都给她带来剧烈的疼痛,密集连续的攻击,很快便令她的脸上血肉模糊。

佐里拉的脸颊被刮蹭开数道伤口,牙齿被打得松脱,口中鲜血浸透了围巾,一只眼睛已经肿胀得睁不开,鼻子里一阵阵地涌现酸味。

佐里拉挥动双臂试图抵抗,但现在盖尔已经占据上位,她根本无法还击。她试图用手臂挡在身前,但是盖尔将她的手臂轻松打开,落下的拳头一刻不停。

她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只能看见一团乱糟糟的金发,以及一记又一记不断落下的拳头。眼前的人一句话也不说,一点表情也没有。不问问题,不开口嘲讽,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一味地对她进行殴打。

你就不好奇我来这干嘛吗?

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就只是打,是不是?你就只知道打,除此之外别的事情你一点都不关心不在乎,你现在心里想的只有打打打。

真是一点没变的老样子,你这——

咱们拼了吧!

佐里拉一只手抓住眼前人的手臂,死死地钳住,任由对方另一只手继续砸拳。她自己的另一只手迅速摸索身前帆布袋的绳索。她现在看不见,只能靠感觉去抓。

如果抓不住,打不开袋子,那就到此结束了,没戏了。

一定要抓住啊。

盖尔甩开她手臂的时候,她成功地解开绳索的活结,袋口敞开。

“咱们拼了吧!”

佐里拉低身嘶吼一句,伸手,趁着对方再一次俯身的时候抓住了盖尔的头发,用力向自己这边扯回来,令对方弯下腰,她另一只手也攀上盖尔的脖颈。佐里拉死死咬着牙,将对面人的脸埋到自己身前,紧紧贴住敞开的帆布口袋。

那里面装满了她准备好的药剂,她准备了两种药,一种是密封在烟雾弹里以烟雾的形式散发,另一种是用布团浸泡,用于拿在手上往人的口鼻捂。人吸入了药剂就会立时昏迷。

她让盖尔的脸按在自己身上,靠近袋口,让对方只能呼吸从袋子里散发的药气。然而袋子里布团上散发的药气太稀薄,不是紧贴鼻口的,无法立刻让盖尔昏迷。她必须坚持住。

盖尔也知道她的目的为何,一只手撑住她身下的木板,试图抬起身体,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脸,五指张开,佐里拉直觉目标是自己的眼睛。

她咬紧牙,拼命地收紧双臂抵抗对方的力量,同时头向后仰去,盖尔的手按上了她的下巴,按在围巾上,还在努力向前伸,将围巾向上推挤,两只手指贴在鼻梁两侧,离眼睛越来越近。

佐里拉更加用劲地按,更加用劲地后仰。

不能放松,坚持,坚持!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感觉对方的挣扎力量渐渐衰弱下来,脸上的手指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佐里拉感觉不到怀中人的挣扎了,按在脸上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下来。

但她依然没有松开束缚。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开双臂。看到盖尔的身体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佐里拉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躺在马桶的座椅上,喘着气,等待自己内心的恐惧完全消散。

然后,佐里拉坐起来,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扯下围巾将嘴里的血从马桶口吐到海里,绕过躺在地上昏迷的盖尔,在这舱房里四处张望。船上从来不缺的就是绳子,几乎每个地方哪个角落都能看到一卷或许是备用或许根本没用的粗麻缆绳。她抽出短刀截下一截长绳。

望着手里的刀,她突然反应过来,刚才怎么不用刀?

太快了,快得让她惊慌失措,让她既无力招架也想不起来该怎么招架。让她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被按着暴揍。

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我现在就能弄死你。”佐里拉坐在昏迷的人腰背上,一手抓着盖尔的头发让其脑袋向上抬起,一手握着短刀抵住对方脖子。她弯腰凑到盖尔耳朵边,恶狠狠地低声说着,但因为嘴里冒血牙齿松动,口齿很不清晰,“你能打又怎么样?还不是一刀子的事。你以为靠那双拳头你就能赢吗?你以为你能打你就能赢,现在呢?”

她看着那昏睡的面孔,对那张脸上戴的怪东西感到厌恶。

“我是打不过你,但现在是我赢了。怎样?我是第一个赢你的人,以后赢你的人还多的是。要赢你易如反掌。因为你只会打架,除了打架你还懂什么?你算什么狗屁船长?你成天只会四处闲逛,无所事事。把脏活累活恶心的事都丢给别人来做。”

盖尔的呼吸平稳,睡容平静,老样子。

佐里拉对此更加感到厌恶。

我现在就能弄死你,我现在也该这样做。谁让你喊我名字的,就不能装不认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你明天会告诉威斯克斯,让那白皮婆娘找我麻烦对吧?那就别怪我了。

她装模作样地给自己找好了正当理由。

佐里拉深深吸一口气,攥紧刀柄,望眼前人的脖子上更深地压紧,预备动手。

……

胳膊定着,刀刃陷入眼前人脖子里。一刀子的事,只要划一刀,像杀猪放血那样,只要一刀就能弄死。

“……哼。”

手臂移动,短刀离开脖颈,只在原处留下一道紫青色的淤痕。

算了!

找麻烦就找麻烦,我还怕你们了?

佐里拉松开攥住头发的手,让那颗熟睡的脑袋砸到地板上。她收起短刀,将盖尔的双手反绑,双脚同样捆起。

“我今晚来求财的。谢谢我那位金主小姐大发慈悲吧,人家说要是杀了人就不给我钱,这次我就留你一命。”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昏睡的人,“你就这么睡着吧,稀里糊涂地睡一晚,反正不管醒着还是睡着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

“你记着,这次是我赢了,我是第一个赢你的人。”佐里拉重新带好围巾,围巾上一股血腥味冲着她的鼻子,“咱们日后再见。”

她走出厕所房间,到了走廊上留了心眼,反手又将门从外面栓了起来。

没想到开头就碰上这个最硬的硬茬,倒霉。

不过问题解决,一切顺利。接下来就没什么麻烦了。

接下来确实没什么麻烦,她对帕拉斯的内部构造很熟悉,想要在其中穿行不被发现,这对她来说十分简单。佐里拉用沾药的布团从背后偷袭,放倒了所有四名值班的水手,接着朝水手卧房里丢枚烟雾弹把在里面睡觉的人全部弄昏。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走到船上放置护船炮的那一层,将其中一个窗格掀起一道缝,将一只缠了红布的木桶丢下去,让木桶顺水漂流。其实原计划是用厕所的排污口丢桶但她现在不会再回去那里了。

这是一个信号,告诉码头上的人可以继续下一步行动。

现在什么时候?

曲秋茗斜眼看向纹丝不动的帕拉斯船,在心里想这个问题。

(将近七刻。)

萨柳的声音回答。

那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信号有了吗?)

没有。

曲秋茗正这样想,就看见一只木桶顺水从她面前飘过,桶的把手上系着红布。

哦,有了有了。

“拉谢小姐!”

“我也看见了。”拉谢将手中的鱼竿丢到水中,站起身。她穿的和码头上大多数西方水手在这个季节的穿着一样,一件简单带兜帽的黑布大衣,帽子盖到红发上,双袖捋起,“到我们了,曲小姐。你跟我走,保持镇定,脚步不要停。”

曲秋茗也站起来。

她自己穿的是平常的白衬衫和茶色背心,一长一短两柄剑挂在腰的两侧。

两人一前一后在码头上朝岸边行走,经过一艘艘船只,靠近那四艘帆船。

拉谢的脚步平稳,步伐既不快也不慢,曲秋茗跟在她后面,不时向前方观察那四艘船的甲板上值班的水手。三艘船,黑船一如既往的静静地靠在码头边,梯板放下,似乎无人在意。

冈田片折不在船上,船上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一处亮着灯。

拉谢的双手背在身后,隐藏在大衣下摆里面。

在经过黑船时,在另外几艘船上的看守视线别开的一瞬间,曲秋茗看见前面人的手臂挥动一下,一点亮光划过空中,落在黑船的甲板上,靠近船尾楼的位置。

整个过程中,两人的脚步都没有停下来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头都不曾转一下。她们就这么经过黑船,再经过友弟德,再经过帕拉斯和拉谢,继续向岸边走去,经过另一些在岸上蹲伏的水手。

不用说话,不用手势也不用眼神交流。

继续走,直到离开码头,转个弯躲藏到一处阴影中。

“……真的安全吗?”

水火无情,她还是不放心。

“放心,我的火只会往上窜,不会四散也不会往下烧,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油烧完了自然就会灭。现在等着吧。”

拉谢转身,对她得意地笑笑,恶作剧成功的笑容,玩火时兴奋的笑容。曲秋茗看见她隐藏在大衣下,挂在身边的一个个带引信的小陶瓶,那里面装的是油。红发女人抬起一只手,手上,拇指和中指各戴着一枚粗糙的带棱筒戒指,那是用燧石做的。

“很快就要烧起来了。”

拉谢打了一个响指,戒指摩擦迸发出火花。

不多时,正如拉谢所言一般,一阵浓烟从那艘黑船的船尾部分冒起。停在这艘船边上的友弟德船的站岗水手最先发现火情,立刻跑到船舵处,摇动铃铛,大声呼喊报警。

随即,帕拉斯船和拉谢船的警铃也响起来了。

今天晚上留在船上的只有必备的值班水手,当他们听到动静走上甲板的时候,黑船上的火光已经清晰可见。拉谢将燃烧的油瓶投掷到船上,瓶子破裂,烧着的油四处飞溅落在木板和绳索上,点着了木料和麻绳,迅速燃烧着,在黑夜中亮起显眼的光芒,漆黑的浓烟直冲夜空,在空中堆积盘旋,将星辰遮蔽。

满月的白光在黑烟中显得朦胧,显得可怖。

火焰顺着后桅杆向上窜,点燃了桁杠上裹起的帆布,形成一个倾斜的十字。

友弟德和拉谢船上的水手纷纷将拴着绳索的木桶丢入海中,舀起海水,提着桶去救火,一时人声嘈杂,人们四处跑来跑去,场面极其混乱。

卡罗尔·威斯克斯踏上甲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怎么回事?”

她戴着墨镜,手中握着拐杖走到正在甲板上指挥众人救火的水手长那里,“为什么那里起火了?”

“不知道,威斯克斯船长。”

水手长回答她,“刚才岗哨摇铃的时候还只是冒烟,现在就已经烧成这样。我觉得火是从船舱里面烧起来的,在里面烧了有一阵了。”

“看到冈田医生了吗?”她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焦急情绪,在嘈杂中大声喊叫。

“没有,她不是去联欢会了吗?”

“有人看到她回来吗?”

“……”水手长四下环顾,之间跑来跑去的众多水手,“我不知道,船长!”

“你觉得为什么起火?”

“我不知道,也许冈田医生忘记灭蜡烛,被老鼠碰翻了!”

“也许?”

卡罗尔想到前些日子冈田片折总是在船上烧某种东西,内心又是一阵着急,她试图克制情绪干扰保持冷静,“让所有人都去救火,派人去拉谢号上喊他们一起,再找个人去联欢会那里把他们喊回来,以及确认冈田医生在不在那!”

“是!”

水手长领命,抓住两个从身边经过的水手如此吩咐,然后继续指挥,离开她身边。

卡罗尔·威斯克斯望向着火的黑船。

火势旺盛,这绝不是一刻半刻之前才起的火,绝对烧了有一会了,就像水手长说的那样,在船内已经烧了好一会了,现在蔓延到甲板上。

冈田片折在那里吗?

她望着火,火光透过黑黑的墨镜,光芒看起来很奇怪,她只能看见火,看见已经上了船现在围着火浇水的水手。她知道冈田片折说晚上去参加联欢,但是真去了吗还是只是找借口不要在她身边?或者去了之后已经回来了?回来后喝醉了酒又不知道在烧什么东西引起了这场火?又或者真的只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打翻了蜡烛?

一个又一个问题,担忧和恐惧充斥她的内心,令她难以保持冷静,保持理智。

冈田片折在船上吗?在火海中吗?

如果确实如此,等火熄灭之后,剩下的也只有一堆焦炭和未烧尽的骨头——你在想什么啊!

卡罗尔·威斯克斯不能再想了,无法再思考,不敢再想什么可能性。她赶紧迈步,朝舷边走去,穿过来来往往的水手,准备下船朝那边跑去。

虽然知道去了也无济于事只是离得更近一些看着而已无法确认冈田片折的情况但是要去啊必须要去啊即便只是离近一些也要去啊!

她跑到船边,和上船下船的水手擦身而过。

快去,快去那里——

——卡罗尔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滞。

什么?

背后传来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传来警铃持续不断的响声,传来人的嘈杂声。

什么?想到什么了?

别管了快去吧现在没时间再去想什么了!

“水手长!”

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绪,卡罗尔·威斯克斯只能回头再次喊叫一声。

“是,船长!”

“再派个人到帕拉斯,告诉那的人坚守岗位,不要离开!”

“……是!”

你就担心这个?现在什么情况你竟然还担心这个?你为什么要担心这个?你怎么能在爱人生死未卜的时候想到保护自己的货物财产安全?

快走!

她跑下船,跟着众多水手一起在码头上奔跑。她看见拉谢号的船长在前方指挥,水手已经沿码头排成一道队伍,接力传递水桶。

“加德纳船长!”卡罗尔跑到他面前,“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烧。”

加德纳回复,“这火烧得很怪,用水很难浇灭。但情况比我想的要好,我本以为火是从船舱里烧起来的。”

“我也这样想。”

“但是船舱里面没事,火只在甲板上烧,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没四散,只是往上烧。那根桅杆不行了,必须把它拉下来,若让火把它烧坏砸到码头上就不好了。”

“对。”

卡罗尔应声答到,看见船上已经有水手把牵绳挂上了燃烧的桅杆,在向海面那一侧扯动,“船里面没事吗?”

“应该没事,水手还在检查。”

“看到冈田医生了吗?”

“没看见。”

好奇怪。

卡罗尔·威斯克斯看着那根桅杆被水手拉倒,朝向右舷倒去,砸在船沿上落入海中,漂浮在海面上继续燃烧。但确实,火势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大,桅杆因为竖直向上所以被烧得很严重,但甲板上的火似乎只停留在原地,未持续向外扩散,也未有向下烧穿木板的趋势。

她想到换一根桅杆和船帆然后烧损的地方修修补补要耽误两天的功夫,明天是出不了海了。

好吧,没事,反正船僮还没回来,正好再等一等,两天而已,出海航行本来时间就要看天看海决定,晚个一两天没什么大不了,送货到平户那边还是来得及的——

想什么啊怎么现在还有心情想这个?冈田片折呢?想一想冈田片折有没有事啊!

她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得到控制的火势,墨镜后的双眼中充满古怪的神情。

她在想。

但不是在想冈田片折。

她在思考,在疑惑。

……不对劲。

先前的那一瞬间的不对劲,现在又重新被她感觉到,这次感觉更清晰,这次卡罗尔·威斯克斯的脑子更清楚一些,她盯着那团火。

不对劲,不对,这火烧得太奇怪了,看起来如此凶猛,那么大的火焰,那么浓的烟,把水手搞得张皇失措,把现场搞得一片混乱,结果给自己造成的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损失,这不对,这其中有问题。

火一定不是偶然烧起的。

有预谋。

那么这个预谋,目的是——

“威斯克斯船长!”加德纳突然惊叫一声,伸手指向她的身后,“快看!”

她回头望去。

只见一片漆黑。

墨镜!大晚上的带什么墨镜!刚才看过火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

卡罗尔一把伸手摘下墨镜,然后就看见黑漆漆的水上,一艘亮着灯的船在收紧的锚索牵引下,正在向远处慢慢驶去,悄无声息的离开码头。

帕拉斯号。

“那是怎么回事?帕拉斯为什么这时候出海?”

身后,加德纳船长高声喊叫。

身后,火熊熊燃烧。

“……”

卡罗尔·威斯克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背对着火,火光映照后背,她的面容则被阴影遮蔽,令人看不清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她沉默许久,终于从咬紧的牙关间迸出一个和她此时心情完全贴合的词,“……Fuck.”

她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趁乱被劫,驶向远方的船。

“一切顺利?”

佐里拉站在萨柳身边,两人站在船舷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码头。她还戴着围巾遮掩面容,但是萨柳已经将伪装脱下。在她们背后的甲板上,罗宾正在将那两名已经被打昏的水手绑到桅杆上。林和西斯莫在合力推动绞盘收锚索。

“目前如此。”

萨柳在转身的时候移动脚步,似乎是想离她远一点,似乎是受不了她身上的臭味了。

“现在风力正好,罗宾,去把中桅的帆放下来。”萨柳对着甲板上的人命令,然后看向佐里拉,“船舱里的都解决了吗?”

“当然。”

“几个人?”

“十个。”

“加上盖尔,十个?”

“不加她,十个。有人去联欢了嘛。”

“检查过了吧?”

“检查过了。”这种对她能力的怀疑让佐里拉不满。

“你刚才说,你上来的时候就碰到盖尔了?”

“对啊,她就站在那等着我。”佐里拉伸手指了指自己戴围巾的脸,脸上伤痕累累,“老样子,还是那么能打。但我还是赢了。林可不喜欢听到这消息,嗯?”

“所以盖尔知道你要来?”萨柳没理会她的后半句问题,望着她若有所思,“你觉得她是怎么知道的?”

“谁知道?也许她就是正好在那的时候听到声响了呗。”佐里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就是个怪人,怪人的直觉吧。”

“我在想如果她提前就知道了,会不会告诉威斯克斯。或者是威斯克斯告诉她的?若是那样,威斯克斯会不会另有准备?”

“谁知道?”

佐里拉又一次重复这句回答。

“你去把盖尔带过来。”萨柳想了想,往船尾楼的方向望去,说。

“带过来干什么?她又醒不了,她要睡上一整晚呢。保险起见,我也已经给她捆结实了。”

佐里拉回答。

“无论如何,不亲眼看着她,我放不下心。”

她说。

“那就听你的吧。你们都怕她,我不怕。”

佐里拉转身朝船舱方向走去。

头顶一阵响动。萨柳抬头向上望,看见中桅的第一道帆已经放下,此时鼓胀着风。罗宾站在桅杆的桁条上,手中持一柄无护手双刃刺剑,那是其习惯用的武器,很锋利,一击就能斩断捆帆布的粗绳索,剑身泛着很独特的红色光泽。

“锚收起来了?”

她对着林询问,对方没回答,神色比以往更低沉,扳动拉杆将绞盘固定住。

“你们去装吊车。”

萨柳知道她为什么生闷气,但现在没法管。

林和那个男人听从她的命令行动。所谓的吊车是要安装在桅杆根部的一根斜杆,杆上带滑轮组,连接网绳,用于装卸货物。

吊车装好的时候,帆也完全放下。

“林,别不高兴嘛。”

罗宾攀着绳子从桅杆上滑下来,柔声劝解女友,“喜鹊头这次根本不算,你看她被打成那个惨样哪能叫赢啊,完全是靠耍阴招嘛。这次没办法,任务为重。虽然这次没有机会,咱们下次还能再找连珠炮打一架,咱们要赢得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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