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丰盛地摆满了一桌,考虑到郑雨几天没有正常进食,多是好入口好消化的,但郑雨食不知味,压根想不起自己吃了啥。
因为他难得松口,这次的房间终于有正常光线、有家具和浴室,郑雨在热水淋浴下洗掉身上沾了三天的血迹。
人他必须要救,郑雨没办法干看着同胞死在这里,两国都已经没有战争了,就因为自己让人送命,不值得。
反正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郑雨关掉水阀,把毛巾糊到脸上。
而且,只要项圈解开,到底是不是精神融合,只有郑雨说了算。
我能在项圈解开的那一刻,把他催眠、放倒吗?
熟悉的白噪音室熟悉的白床,郑雨听着严冬霖关门落锁、一步步靠近,抬手解开后颈的珍珠扣。
刚换的白袍像垂落的幕布,舞剧结束,最里面是一层透明的白纱。
郑雨没有机会和竹马恋人走进婚姻的殿堂,享不了受雪白的婚服,制服里最后这层透明白纱,就像传统女子可以当做被子的裙袍,是一层自欺欺人的替代品。
严冬霖眼睁睁看着衣服落地,诧异扬眉:“怎么把罩纱穿里面?”
郑雨木木地站着不动,严冬霖只好自己走过来给他解开罩纱,再拿白衬衣给郑雨套上。
郑雨微抬下巴让他系扣子,见他耳廓微红,不解地问:“不做吗?”
这是回来后,严冬霖第二次给郑雨换衣,上次黑灯瞎火,这次光线明亮,不得不说画面很有冲击力,他深吸气,耐心解释:“我们已经结合过了,补上精神融合烙印不需要结合热。”
郑雨将信将疑,他在联盟上过的生理课还没有细节到这个份上。
没找到裤子,严冬霖叹了口气,庆幸衬衫够长,起身去翻柜子找衣裤,“向导必须自愿,融合才能成功。”
他回想从前,恐怕没有哪一次郑雨是愿意的,现在还继续这么干,岂不是在郑雨伤口上撒盐,一推断就知道,这样很难烙印成功。
他已经做过很多次错事,虽然当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现在吃到了苦果,自然不希望一直被向导伴侣所恨。
严冬霖找齐了衣服,问:“你确定,自己心甘情愿吗。”
郑雨:“你废话说完了吗。”
碰了个软钉子,严冬霖眉头一松,他竟觉得…还是这样的郑雨才对味。
他抚上郑雨的脖子,随即一声微响,郑雨立刻感到精神力挣脱束缚,项圈解开了。
力量重新充盈的感觉,时隔几天,犹如数年,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到被封存的杀意也一同冒出。
郑雨盯着严冬霖俯身,压下心底的杀意——现在杀他成功率低,也解决不了自己的困境。
郑雨顺从仰头,与他额头相抵,敞开精神域。
黑与彩的两个精神域相互交融,再怎么互相伤害,他们的匹配度还是很高,只一瞬间,严冬霖见到那条绿意盎然的溪流,他进了精神域。
鲜亮的图景展开,郑雨穿着逃走前那身精致华美的白袍,站在溪水的中心,溪水沾湿白衣、没过小腿,水面上,郑雨的倒影朝他露出一个不真切的笑容。
不知为何,严冬霖觉得郑雨那双杏眼里依旧饱含冷意。
但郑雨极快地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意识体的接触带来强烈的战栗,像几百朵烟花在相碰的肌肤上炸开,轰轰烈烈地绽出一大片绚烂的夜幕。
严冬霖恍然明白,拥有高度匹配的向导到底为何幸运,那是一种奇异的心灵相通的感觉,好像他一切的罪孽都被原谅,而这里就是净土。
只要和郑雨绑定,下半生将不再遭受精神污染的折磨,再也不用担心会堕化、异变成污染怪物,他就终于能从这条没有尽头、满是杀孽的路上停下来,不用再做阴影里的一把刀,享受作为人的一生。
有了精神融合,郑雨再也不能屏蔽他的感知,就跑不了了。
郑雨说:“嘘。”
严冬霖视线落在郑雨锁骨中间、心口上方的肌肤,那儿浮现出泪珠般的纹路,三点成线,他身上也同步发出光芒,这是精神烙印即将落成。
他盯着那缓慢成型的纹路,思绪缓缓倒退,他想起这些天的很多事情,记忆加速倒带,而他不自觉把脸埋在郑雨颈间,没看见向导淡蓝色的精神触手爆出明亮的光,吞没两人的身影。
黑夜,郑雨睁开眼。
少年从被窝里坐起身,缓缓伏在严冬霖身上。他纤白的手指戳男人挺直的鼻梁,停在眉心。
没戳醒。
一向警觉、敏锐的哨兵就像死了般沉寂。严冬霖眉头深拧,眼皮下眼珠还在动,但他依然直挺挺躺着不动——他意识深深陷进了精神域深处,困在那儿,一时半会醒不了。
进入深层精神海的深眠,白塔医学界一般管这个症状叫“精神陷落”。
精神域里那个即将成型的烙印,前一半是真的,后一半是幻境,不过是引哨兵放松警惕罢了,郑雨可没有那么老实。
想跟我精神结合,想得美。
郑雨凝出数十根淡蓝色精神丝,此刻都连在严冬霖脑袋上,淡蓝色的精神力光芒点亮黑暗,照亮两人的脸,画面乍一看着实恐怖。
说实话,郑雨此番铤而走险、催眠哨兵,自己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手心里都是细汗。幸好,三天下来,他精神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严冬霖脑内污染也没有红瑙城撞见时那么糟糕。
“钥匙,在哪?”
郑雨极其小心地探知严冬霖近几天的记忆——项圈的钥匙在哪里?能解开项圈的密钥在哪里?
他答应融合是将计就计,为了正大光明进严冬霖脑袋里,找到解开项圈的办法。
这件事,郑雨本该逃跑前就要完成。怀柔不行,逃跑不行,我就该果断点,早点从哨兵的脑袋里找答案。
郑雨在严冬霖的记忆里快速翻找,面不改色地翻过自己的惨状,寻找严冬霖关上项圈的那一幕。
郑雨看见严冬霖把一枚芯片装进智脑,打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几番操作,启动了项圈。
——项圈的钥匙是个控制芯片。
哨兵似乎有些不适,郑雨手掌下按着哨兵的胸口,察觉他有些异动。郑雨停止触碰那枚记忆碎片,继续往前翻。
严冬霖进白噪音室里,腕上没戴智脑,他放哪了?
掌下哨兵的眼球动得更厉害了,郑雨又感到一股熟悉的阴寒,他赶忙后撤精神丝。仍有一股污染黑气追了出来,整个房间的影都差点暴动。
郑雨立刻输入安抚精神力,耗了不少力气,严冬霖身上的异状才重新蛰伏回去。
两人刚刚重连精神域,还没融合,再探下去严冬霖立马就会醒。
怎么办?我还没找到芯片在哪。
郑雨面色不善地盯着严冬霖那张讨厌的睡脸。
心防重、难伺候,还是郑雨治疗生涯里最难搞的哨兵,真烦,想杀。
但严冬霖的精神域也非常难搞,里面充斥着数不清的黑气,郑雨单方面屏蔽他很久了,没想到看起来正常的严冬霖,精神域严重污染,连白桦林都看不见,像一个巨大的沥青坑,难怪郑雨之前控不住他,因为这人脑袋都快撑裂了,应该说他还没异化都是奇迹。
想读更多记忆,或者,想控制他,必须要先治愈他的沉疴,让他恢复正常,这必须郑雨和他精神融合才行。
郑雨趴在严冬霖胸口,犹豫不决。
精神融合,就是牺牲我自己去救他,如果能成功,让他解开项圈还好;若是失败了,就是白白赔上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