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隽怎么知道自己在读她的唇语？

不对不对，她应该问——王隽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她的存在的？

“真人，您在对谁说话？”一个仙人不解地问道。

她视线经过的地方，不过是一面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没什么。”王隽笑了笑，“我还保留着做人的习惯，总忍不住对天发誓。”

她半真半假的回答让仙人道童面面相觑，不知她是不是在说笑，便跟着笑了起来。

王隽想到浮游仙子震惊的脸，脸上笑意更深。

虽然她没有窃听别人说话的恶趣味，但总不能连明目张胆的恶意都视而不见。

既然浮游仙子动了杀心，她也不必藏锋，震慑一下她，给个警告也好。

而云间的浮游仙子早不见了身影，她逃也似的飞了许久，直至回头再看不到那高楼的影子，这才大喘着气停下来。

浮游咬紧了牙，拼命甩头要忘记脑海中那傲然的一瞥，就连冷汗浸透了衣衫也未察觉。

王隽如今境界高到连自己都没有动手的资格了。除非天帝亲自处置，否则谁也动不得她。

浮游不由得苦笑一声：娘娘啊，娘娘。您若知道了，还会为自己那刻的心软而后悔吗？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而死在自己手里的，至少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原本她想只用一点把柄困住王隽，保住她一条性命，今后还能为娘娘所用。

后来她算看明白了，王隽的野心只怕不会屈于人下。

所以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染指恩人和同胞。没想到，她还是晚了一步。

浮游无声跪在月下，疲惫不已。

“孩子，吃吧快吃吧……”

童谣般的唤声在脑海乍然响起，在轻柔的一声声安抚下，她开始不自觉地咀嚼起来。

“吃饱了，就能长大啦……”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意识深陷一片黑暗，浸入冰凉的河里。

她听到了自己虚弱稚嫩的声音：

“我不想死……对了，娘亲说过，只要乖乖吃东西，就能快快长大。”

浮游忽然不想听下去了。

可坠落中，她遥遥望着彼岸的自己，在地上扭曲蠕动着，将一切触及之物往嘴里送。

她正在目睹自己的童年。

好凉的秋天啊，地上红的黄的是叶子么？

幼小的虫儿伤了眼，折了翼，断了触，只能颤巍巍地伸出前足，挪呀挪，张了口。

一口一口，是泥土谷物的醇厚。一口一口，是甘草鲜露的清甜。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但很快她什么也尝不出来了。

但只要能吃东西，就能见到娘亲。

“呜呜……别吃我，我是你的……”

她猛地一顿，食物说话了？还是她出现了幻觉？

“你的声音好熟悉啊？”

她脸上浮现困惑，挪动凑过去，努力辨清眼前的东西，但目光始终无法对焦。

浮游望着这一幕，沉重地合上了眼睛。

她听到自己犹豫地问了一句：“我可以吃你吗？”

可食物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话的嘴巴在哪里，试探地摸了摸，上面却涌出了澄亮的汁液，让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这应该是好喝的蜜。”她如是想着。

“不说话的，就是食物。”

于是，她不由分说地吃了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她还在机械地重复着进食咀嚼的动作，却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可她始终记得那些微弱的声音：

“蜉蝣一族不会灭亡，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就能延续我们的生命……”

母亲的声音，亲族的声音都在耳边越飘越远，她们冰冷的怀抱慢慢变得温暖，最终与她融为一体。

不——

是她们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浮游仙子不停下坠，好像落入不见底的腹中，望见了数不清的断肢残躯和不成形的魂魄。

她们脸上没有怨恨，只是微笑着和自己招手。

即便知道那都是幻觉，她也不敢直视她们的脸。

而彼岸的她已将世界蚕食干净，世外惊雷骤然降下，打破了所有虚妄的幻想。

“这样美丽的生灵，不该就此灭绝。”

高处落下的水浇透了她燥热的身躯，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才睁开了眼，得以看清自己犯下的罪孽。

浮游看着她，她也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无话可说。

一张求救的脸，一张淡漠的脸不约而同地看向俯视自己的女子，那女子将带着她们此生最痛恨的目光，来救赎她们了。

“蜉蝣，活下去……”

“浮游，快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