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九点，丹僧熄灭了炉火。

洞里瞬间沉入黑暗，鼾声断断续续响了起来，粗的，细的，钻电钻的，拉风箱的，混成一片。

鸣甜脑仁被吵得疼，完全睡不着。

正盯着黑暗，林韫的手突然从睡袋下伸过来，握住她的。他侧身贴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还没上药。”

“……”

鸣甜顿时哭笑不得，这个地点，这个时间，他居然还能惦记这个。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一天不涂没事。”

林韫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指节抵着她手背的骨头，有点疼。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更贴近了些，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廓，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说：“你挪到最里头，我用衣服遮着。”

“不好吧……”鸣甜迟疑。

周围鼾声此起彼伏，但谁知道有没有人醒着？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撩起衣服……

“药得按时涂。”林韫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压得更低，只剩气流摩擦的微响，“快点，趁他们都睡着了。”

“一天真的没……”

“你说的，每天都要涂。”林韫直接截断她，气音带上了一点果决，“或者，我给你涂？”

“……”

鸣甜不吭声了。

黑暗里，她用力瞪向他那边，虽然明知他什么也看不见。然后，认命地从包里摸出那管药膏，屏住呼吸，一点一点从他身上翻过去，挪到紧贴石壁的最内侧。

林韫跟着她挪动，看她坐好了，将自己的羽绒服抖开，手臂撑起，衣服搭在身体和石壁之间，围出一小片隔绝视线的阴影，将她笼在后面。

鸣甜以最快的速度涂好药，又泥鳅一样从他身上滑过去，钻回了睡袋里。

……

次日早晨。

众人草草吃过些压碎的干粮，默默收拾行装。

鸣甜从背包里摸出两条巧克力，攥在手里，径直走到程苍和李子橙面前，递过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两人愣了一下，没接，也没说话。

“我有非上去不可的理由，你们没有。”鸣甜看着他们年轻得甚至有些稚气的脸，苦口婆心地劝：“十八九岁，日子才刚开头，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把命丢在这儿，家里人怎么办？往后几十年，谁替你们活？”

王子橙嘴唇动了动，期冀地看向程苍。

程苍却没看她，目光越过鸣甜的肩膀，钉在洞口外那堵狰狞的绝壁上。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这极致的高度和危险唤醒了，烧着一把冰冷的、不服输的火。

他斩钉截铁地摇头，“我相信我自己。”

没料到他这般固执，鸣甜一股火直冲头顶，怒气冲冲地指着王子橙，“那你信她吗！我告诉你，她要是今天有个三长两短，你往后每一个晚上都别想闭眼！梦里都是她找你索命！”

她转而看向王子橙，语气更厉，“你呢？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非要陪他玩命？”

王子橙是炮仗性子，一听这话，拿眼白狠狠剜了剜鸣甜，“你少瞧不起人！我也能行！我绝对不会一个人回去！也不会……让他一个人！”

鸣甜彻底没话了。

丹僧这时折返回来，从自己背包深处掏出四台裹着厚实防震套的对讲机，黑色外壳，天线笔直。他掂了掂，开始分派。

“我一台。”第一台别上自己肩带卡扣。

“尼玛，你殿后，盯紧尾巴，有动静立刻喊。”第二台递过去。

拿起第三台，他看向林韫和鸣甜，“你们俩共用一台。给林韫拿着，频道调好了，没有必要，别讲废话。”

他目光在鸣甜余怒未消的脸上停了停，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都是各人的命，听天吧。”

最后一台，他直接塞进程苍手里，“看着她。”话是对程苍说的，眼神却扫过旁边的王子橙，“真要出状况，多半从她这儿开始。有事叫我和尼玛，或者叫林韫。”

王子橙不敢惹他，没还嘴。

丹僧最后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希望这趟用不上对讲机。”

“……”

听到这话，鸣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憋着气，看向正在互相加油打气的王子橙和程苍，做最后一次挣扎：

“现在往回走，顺着来时的脚印，肯定能安全回到牛棚。只要天气不坏，马上折返，大后天，最晚大大后天，就能在普布家洗上一个热水澡，吃上一顿热乎饭，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那儿碰上你们的两个同学，你俩再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