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墙，表面覆盖着薄而湿滑的冰壳。

能勉强称之为“路”的，是岩壁上那道宽不过半米的天然岩脊褶皱，和零星几个被岁月风化得边缘模糊的浅坑。一条不知悬挂了多少年月、小臂粗细的铁索，像条死去的巨蟒，每隔一段，便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膨胀螺栓将它“钉”进岩体里。

这是这条“绝路”上唯一不容有失的“保护”。

雾气不知从何处漫过来，沉在脚下深不可测的沟谷里，缓缓流动。抬头往上望，岩壁没入更浓的雾霭，看不见顶。

狂风从侧旁的巨大豁口倒灌上来，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发出鬼哭狼嚎的尖啸，吹得人衣袂狂舞，几乎站立不稳。

王子橙抓住程苍的手臂，勉强站住，“这……这就是鹰愁道？”

“岩鹰飞过这儿都发愁，别说人了。”

丹僧转过身，目光刮过他俩惨白的脸，“到这儿为止，还算有退路。再往上，就是阎王殿门口荡秋千——玩命。爬上去，没有回头路。体力不济，吓破了胆，脚底下哪怕滑那么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骇人，“直接一滑到底。底下是乱石冰窟，尸体？找不着。”

丹僧看着他俩，神情肃穆，“最后问一次。回去，还是不回去？要回去，趁天没黑透，顺着来的脚印，退回牛棚。一旦上了这铁索，没人有工夫顾你们，更不可能为你们哪个，掉头下山。”

狂风把他每个字都撕碎了，又硬生生砸进两人的耳朵里，生疼。

程苍脸色变了几变，抬眸看看那堵令人绝望的绝壁，又偷偷看向其他人。

鸣甜正盯着岩壁，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林韫在低头检查自己腰间的绳索和八字环，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准备一次寻常的散步。

尼玛更绝，甚至找了个背风的石头缝，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就着防风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瞬间被狂风扯碎。

少年人那点被压抑的不甘和脆弱的自尊心，在极致的恐惧面前，反而被激得冒了头。

他攥紧拳头，吼得很大声，“不回！来都来了！我不回去！打死不回！”

丹僧看了他两秒，了然地点头，又看向快要瘫在他身上的王子橙。

“小苍……”王子橙死死抓着程苍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他的冲锋衣里，带着哭腔，哀哀求他，“我们回去……回去行不行？这太吓人了……我看着都腿软……我们回去……”

程苍胳膊被她抓得疼，却还是道：“不回。”

王子橙无助地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脸，又仰头望了望那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壁，再回头，看来时那条已被暮色笼罩、空茫茫一片的雪坡。

她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眼泪汹涌而出，混着冷汗和头发，狼狈地糊在脸上。

几番剧烈的心理挣扎，她最终低下头，从压抑的呜咽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也不回去……我要陪着他……”

丹僧眼里最后一丝对生命怜悯的波动，彻底归于沉寂，“行，别后悔。”

他抬手指向冰原斜上方一块突兀的巨石，“今晚就歇那儿后面，背风。”

说罢，率先走去。

巨石后头有个浅凹进去的石洞，勉强能塞下几个人。洞壁乌黑，是旧年烟熏的痕迹，地上散着几块磨圆了的石板。

“地面硬，这里扎不了帐篷。”丹僧卸下包，“凑合一夜，尼玛跟我搬石头堵洞口，别让风灌进来。其他人清地面，铺垫子。”

几块石板堵了大半洞口，只留顶上一条缝。地面碎石捡开，防潮垫紧挨着铺满。人一躺下，胳膊肘就能碰着旁边的人。睡袋再撑开，更是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了缝隙。

“就这么睡。”丹僧说完，自己在最靠洞口最冷也最需警醒的位置先躺下了。

尼玛挨着他躺下。

鸣甜和林韫选了靠石壁的里侧。

程苍和王子橙被安排在中间，离风口稍远，被几个人隐隐夹着，算是一种无言的保护。

洞里被塞满，身体的热气，呼出的白雾，慢慢淤在岩石与睡袋围出的窄小空间里，竟也积出点微弱的暖意。

鸣甜累狠了，昏沉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气炉上的雪水正咕嘟滚着，幽蓝的火苗映着几张沉默吞咽的脸。

王子橙吃了东西，缓过些劲，主动询问：“丹僧大天，明天……我们怎么上去？”

丹僧瞥她一眼，“用脚上去。”

尼玛哪会看不懂他的心思，暗里叹口气，伸出粗黑的手，在昏黄光里虚虚一攥，“小姑娘，记死三样：手抓牢，脚踩实，眼睛只钉住跟前这一步——别往下瞅，也别往上瞟。”

他鞋尖蹭了蹭石板，“脚尖往里扎，每一步都得像钉子，身子贴住石壁，得像山猫子扒着树。”

顿了顿，他粗糙的指节戳了戳自己心窝，“最要紧的是这口气，心里一慌，气就浮。觉得害怕，就停下来，吸气，吐净，瞅准了再动。”

王子橙听得云里雾里，又不敢再多问，只能懵懵地点头。

一片沉寂里，林韫忽然开口：“没那么吓人。”真要是万丈悬崖，也订不进那根铁索。”他说：“只要铁索牢固，不会摔下去的。”

“……”

这人先前还说遇不着熊。

结果呢，熊不止来了，还带来了两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