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鸣甜一字一句,戳破得毫不留情,“从这儿下山,得原路返回,过那片乱石坡。那头藏马熊走没走远,谁说得准?晚上你还得自己扎营。知道哪儿能扎吗?帐篷怎么立得稳?一个人,睡在荒山野岭的帐篷里……你真敢?”
李子橙脸色一下白了。
刚刚气急上头,她没想这么深。
光是“藏马熊”三个字,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一个人走山路,晚上一个人睡……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嘴上嚷着下山,心里比谁都怕落单。明天天一亮,瞅见我们走,你最后还是会跟上来。”鸣甜把相机又往前递了半分,不容她躲,“与其到时候拖拖拉拉,讨价还价,耽误所有人的时间,不如现在把话砸实,规矩钉死。”
“现在录好。明天一早,要么,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走。要么,就真格儿的,自己留下。”
李子橙被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求助地看向程苍,程苍却别开脸,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争执憋着气。她又看向丹僧和尼玛,两人一个抱臂望天,一个低头抠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至于那个叫林韫的男人,更是连眼神都没往这边瞥一下。
孤立无援,底气一下子泄了。
李子橙咬了咬牙,心一横,冲着镜头,语速极快地说:“录就录!是我自己要跟的!出了事我自己担着!行了吧!”
鸣甜确认录下,关机,收起相机。
“记住你们的话。”她扫两人一眼,“明天开始,一切听丹僧和尼玛的。做不到,立刻请你们滚蛋。要是让我发现阳奉阴违,偷偷摸摸跟着……”
她微微一笑,“我上去就是一人一个耳光,扇到你们认得路为止。”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拉上林韫的袖子,转身回了帐篷。
丹僧和尼玛也摇摇头,重新钻了回去。
……
翌日清晨。
天色真就放亮了。
云层裂开大口子,露出一片冻僵了的湛蓝。阳光没遮没拦地泼下来,雪地反射着惨白刺眼的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积雪没到膝盖下方,每一步都陷得深,拔出来费劲,但好歹天晴了,压在心头几天几夜,被风雪捂出来的那股霉湿憋闷,散了大半。
远处,冰瀑在晴空下彻底显露真容。
像一道被骤然冻结的滔天巨浪,通体泛着幽邃的蓝光,表面的万千冰棱折射阳光,璀璨,冰冷,沉默地轰鸣。
鸣甜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有点懂了。
那些着了魔似的往野雪山里钻的人,求的大概就是现在这一刻——
熬过能把人逼疯的绝境,突然撞进如此劈头盖脸的蛮横壮丽里。心口那点皱巴巴的东西,好像一下子被撑开了,熨平了。刚过去不久的刺骨钻心的风雪,都成了可以轻飘飘揭过的一点旧账。
队伍沿着昨天搜索的路线走了一段,很快经过那片碎石坡。
高山杜鹃丛就在路边不远处,低矮的灌木被厚雪压得几乎要伏地,墨绿硬挺的叶子从雪壳下支棱出来,冻得像铁片。
林韫停下脚步,下巴朝花丛边上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扬了扬,“就这儿附近。”
鸣甜看过去,除了乱七八糟的脚印和几行拖拽的痕迹,雪地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定了几秒,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一条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就给一条?”林韫在旁边看着,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这么小气。”
“……意思到了就行。”
鸣甜横他一眼,弯腰,用力把巧克力按进厚实的雪里,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眼那片安静祥和,底下却连着夺命陡坡的杜鹃丛,转身,朝前方带路的丹僧点了下头,没再回头望。
深雪跋涉极其耗力,没人有闲心说话,只有粗重拉风箱似的喘气声,和脚踩进雪里、再拔出来时的“咯吱”声,单调地重复。
程苍走在队伍中间,脸上昨晚那股孤注一掷的倔劲褪去了,又变回平常那个有点腼腆的少年。
他一会儿仰头看那宏伟的冰瀑,一会儿又回头望望身后蜿蜒的雪坡足迹,犹豫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提高声音,冲前面喊:“鸣甜姐!咱们……能在这儿合个影吗?就一张,这景……太难得了。”
鸣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抬眸看了看冰瀑,轻轻点了下头。
拍完合照,继续前进。
海拔逐步攀升,脚下的路渐渐从深雪缓坡,变为冻结得硬邦邦又滑溜溜的雪壳。植被早已绝迹,目之所及,只剩下被风刀霜剑亿万次砍削过的冰冷巨石,和万年不化的寒冰。
下午四点,光线开始变得倾斜惨淡时,他们终于摸到了鹰愁道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