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林韫斩钉截铁地驳回，此刻的他尚不知自己刚刚否决的是什么，“以后会告诉你，但我保证，不是什么不道德的手段。”

理智如冰水浇顶，瞬间回笼。

鸣甜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重新躺平。

“说到这个……”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你知道我拿着照片去找你，却被告知你要卖房时，是什么心情么？”

鸣甜牵了牵嘴角，沉默以对。

“那天的照片我全洗出来了，几乎没有废片。”谈起摄影，林韫眼底燃起炽热的光，“你就像我的缪斯女神，后来我试过拍别人，却再找不到那种直击灵魂的触动……”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鸣甜却在这热烈的叙述中渐渐清醒过来。他这些时日的陪伴、开导与抚慰，全都源于他的镜头对她的渴求。

这本该是心知肚明的答案。

可随着两人的朝夕相处，不该有的妄想像藤蔓一般悄然滋生——她竟奢望他的关切里，藏着一丁点的真心。

但他样样出众，怎么可能对一个时日无多、连身体都不完整的癌症患者动心呢？

昏暗光影中，那座赤红的神山再次浮现，剧痛如潮水漫过了脑部神经，鸣甜咬紧牙关，将呻吟尽数咽下。

良久，神山终于消失。

她不动声色地拉开和他的距离，“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最理想的相处模式，就是各取所需，你这样体贴入微地照顾我，希望我用什么来回报你？”

最后一句说得断断续续，带着绝望的自嘲，“你是不是……想踩着我……残缺的身体，再一次……登上摄影巅峰？”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林韫定定盯着她，“那你心甘情愿当我的模特，只是想得到我的认可？”

鸣甜想否认，却终究还是点了头。

空气瞬间凝滞。

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慢慢回想那些药带来的痛苦，难以吞咽已经是它们最容易被接受的缺点，药物副作用经常弄得她手指僵硬，关节疼痛，冒着这种副作用吃下去，也不知道它们对癌细胞的扩散到底有没有遏止作用，但不吃，死亡只会来得更快更猛。

鸣甜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未来，短暂的生命用来领略人间风光才是最好的选择，她很矛盾，也感到不知所措。

她确定自己冰山一样的心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小小的融化，或者说，在今夜，在这场剖析洞察之后难以自拔地陷了进去，但她不确定这对于一个癌症患者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

大概率不是一件好事。

忽然觉得很累，鸣甜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林韫不同意，“我不放心。”

这种时候的关怀更让人觉得难受和讽刺，她背过身去，冷冷道：“把烟给我，你答应我的，说坦白了就让我抽根烟。”

林韫静声片刻，“什么时候的事情？”

鸣甜气得接连踢了他几脚，“我就知道你这个狗东西会出尔反尔。”她踢得累了，揉了揉太阳穴，“算了，没意思，想怎么样都随你吧。”

这一晚，林韫没有回去。

鸣甜也没有强行让他离开。

但这晚过后，她开始和他保持距离，只要路上看到他，立马掉头就走，他如果追上来，她就会不要命地跑开。

这种明显的抗拒落在林韫眼里，让他不可避免地在想，如果当时和她上床的另有其人，她今日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天。

林韫依旧早出晚归，早上出门时，会在门下塞一张明信片，回来看到明信片还在原地，默默捡回去，第二天又给她塞一张新的明信片。

鸣甜不想再接受他的任何示好，她希望用这种方式扼杀掉心里刚刚萌生出来的小树苗。若不是答应给阿茸的画还没有动笔，她早就跑路了。

几天后，林韫忍不了了。

早上不到六点，他就在门外守着，等了几个小时，不见她出门来，想敲门，又担心打扰她睡觉，给她发了几条信息，没有一条得到回复，只好抱着相机出去了。

下午回来时，她的门还是锁着。

林韫坐到院子里，看着今早被踩了一个脚印的明信片，心头越发凄凉，还没决定好吃什么，忽然和几个鬼鬼祟祟的游客撞上了视线。

他心情不好，直接问：“看我做什么？”

那几个游客瞬间鸟兽状散开，站在远处，交头接耳地望着他，时不时还奇怪地笑上两声，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子的位置。

林韫眉头一蹙，起身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将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望着他，又抬头往四楼瞧了瞧，确认鸣甜不在后，才说：“她今天情绪不太好，砸了好多东西。”

“砸东西？”林韫疑虑。

老板娘指着墙角，“喏，那些都是她砸的。”

墙边靠门的地方有一堆陶瓷渣子，他先前进屋来没有注意到，那堆碗碟的碎片里还有两根断掉的疑似是椅子腿的木棍。

林韫怕鸣甜吃了亏，忙问：“她有没有受伤？”

“……这倒是没有。”

老板娘拍拍胸口，有些后怕地说：“她那性子不是吃亏的主儿，谁要是让她受伤，她能让对方脱一层皮，今天要不是我拦着，恐怕得见血。”

林韫兀自笑笑，没接过话茬。

他不觉得鸣甜的性子有什么问题。

两人谈话的时候，那些住客依旧在窥视着他，表情古怪，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