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景辰接下来的话却似当头一棒,打得张谦脑袋嗡嗡作响。
“今夜雍都或将倾覆,事了之后,让妖务司封峻带你去离人谷寻宣王,若朕未归,则令宣王即刻继位,不得耽误。”
什么雍都倾覆,什么妖务司,张谦根据今日形势以及这段时间跟在景辰身边经历的种种神异之事,勉强还能听懂七八分,可是让宣王继位是什么意思?自家陛下好端端站在面前,还疑似习得了飞天遁地的神仙术法,怎么就要让宣王继位了?
想到某种可能,张谦眼中那点潮意已然化作热泪滚落,从来不会对圣命有半点质疑的忠直将军也忍不住颤声问道:“陛下这是何故?!您要去哪儿?”
景辰将圣旨递给他,并未解释:“派人去敲响朝钟,协助妖务司将雍都百姓尽快撤入妖市,快去吧。”
“末将,遵旨。”张谦抹了把泪,破锣嗓子更哑了,行事却依旧干脆利落,当即调度人手奉旨行事。
悠长的钟声很快从五凤楼上响起,沉稳有力地扯开笼罩在雍都上空的窒闷夜幕,如同过去数百年来一样,为这座皇城带来黎明,安抚乱局下每个惶惶不安的百姓,晓谕全城,大雍天子平安,雍都亦会无恙。
一百零八响钟声过后,天际也泛起一点微白,景辰站在朱雀楼上,俯瞰渐渐从惊惶躁动平息下来的都城,长长吐出憋闷了许久的浊气,调动周身灵力依次经过曲池、天枢、扶突……
“朕膺天命,抚有四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沉稳有力的嗓音伴着钟声余韵,徐徐落入城中四散奔逃的百姓中,无论是耳背眼花的老者,还是哭嚎不安的小孩,皆被这近在耳畔却又笼罩四野的洪钟大吕之声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
神仙手段!这是神仙手段啊!
就连被封峻派出来帮着疏散百姓的小妖们也都纷纷驻足挠耳,他们惊叹这说话之人修为高深,实际上根本没听懂这说了个啥。
此时景辰却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他暗道糟糕,还没开始说正事呢就把灵力消耗了大半,实在失策!于是赶紧说点老百姓都听得懂的人话:“朕乃当今天子,今夜邪祟作乱,但请大家切勿惊慌,立即随朕座下仙兽仙使去仙境避险即可。”
张谦能在景辰手底下混到足以托付江山的地位,显然也不是只凭忠心耿耿四个字,景辰话音刚落,他便极有眼力见地高呼道:“吾皇万岁!天佑大雍!”
那刺耳的破锣嗓子也是物尽其用,颇有些绝处逢生、皇恩浩荡的感染力,底下的羽林卫将士们立马跟着高呼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山呼海啸般荡过雍都,将散落的人心重新凝聚,满地的惶惶不安被冲刷干净。
忙着四处叼人的孔二毛自然也听到了景辰的传音,他撇嘴:“老子是仙鸟,是咱家萦萦座下的仙鸟!臭不要脸的小皇帝!这扩音的术法还不错……肯定是萦萦偷偷教他的!”
他左边胳膊夹了个嗷嗷大哭的奶娃娃,右手拎着个瘸腿老太太,老太太原本以为这妖怪是来抓自家孙子去吃呢,结果听天子说这是仙使,当即放下了打人的拐杖,也跟着念叨起“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至于什么去仙境避险,皇帝都让大家去了,那就去呗,反正这雍都城的地龙翻身了,不去就只能等死。
大多数百姓都跟这老太太一样,被天灾和邪祟打得措手不及,惊恐之下又忽然冒出些人面兽身或是兽头人身的妖怪拉着大家说去什么妖市避难,一时只觉才下了刀山又要入火海,哪肯配合,但皇帝老爷都出来说这些怪东西是仙兽仙使,是来带他们去仙境避险的,那他们就愿意相信。
大雍景家天下承平百年,三岁小儿都知道皇帝老爷是圣明天子,哪有不信的。
何况他们就算没见过皇帝,也认识那些披甲执锐的羽林卫,跟着羽林卫总没错的!
就算还有些顽固的不愿意走,自有妖族或是羽林卫将人打晕了拖走。
妖市入口原本在化仙池,需要在岸边捡石头以灵力叩门方能开启,如今需要容纳数十万计的百姓,岸边的石头哪里还够捡,加上之前硬拉着凡人投水引起不小的恐慌,封峻干脆改了入门方式,硬是用障眼法将化仙池变成了云雾缭绕的天宫大门,倒是契合了景辰“入仙界避难”的说法,大大安抚了人心。
各方协力之下,雍都乱局暂平,即将倾颓的皇宫也颤巍巍地撑住了,雾蒙蒙的尘土挡住了新生的朝阳,却终究没有挡住已然到来的黎明。
景辰像根旗杆似地一直矗立在朱雀楼上,羽林卫都快尽数撤离了,他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张谦上前小心劝道:“陛下,城中百姓已疏散撤离完毕,您也快去仙境暂避吧。”
景辰摇头:“朕还有要事。你走吧,封峻就在仙境妖务司中,朕交代你的事务必办妥。”
“陛下……”张谦还想再劝,可景辰连丝眼风都懒得分给他,一直紧紧盯着蓬莱宫的方向,显然是不可能听得进劝的,他也只得作罢,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城楼。
张谦离开后不过半刻钟,令人胆战心惊的噼啪声从皇宫四面八方传来,烟尘高高扬起,托住整座皇城的巨大柏树摇晃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化作虚影彻底消散了。
景辰心下一紧,却还是没有离开,当即催动轻身术在废墟中左右腾挪试图找个落脚地,但还没找到衣领就是一紧,整个人被挂在柏树枝上,恶作剧似地荡了几下。
他无奈叹气:“巫老板?”
巫心柏那忸怩做作的声音立马从头顶传来:“哎哟,小狗狗还挺聪明嘛!”
景辰对“小狗狗”这个称呼非常不爽,但看在这位巫老板救下满城百姓的份上,他忍了,只肃然道:“多谢巫老板救下雍都百姓,大恩无以为报——”
巫心柏笑盈盈打断他:“嗐,不客气不客气。你不去妖市还留在这儿干嘛呢?等那位封长老?啊不,应该是妖务司新任司主大人吧?”
若是封峻听到这话估计得吐血,这巫老板救了他一个妖就问他要了一千年的税费抽成,救下满城百姓却连一个铜板都没要景辰的,这都不叫区别对待,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歧视。
景辰却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位巫老板虽然说话不怎么好听,人倒是怪好的,对于她的问题他也耐心回答:“嗯,奚萦还在时间长河之外,我要等她回来。”
巫心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忽然道:“那你等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