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城寨亦是姚兰盘踞多年的老巢,是她人蛇生意深植淤腐的根脉,没了华都洗白,又要动发家地,她哪能不力争:“城寨的事,现在大家多少都收到点风声了!那些大财主,个个都是金貔貅变的,只有他们吃进去的份,我有什么本事让他们吐出来?”她讽刺一笑,话锋又直指向角落里的龙卷风,“你们同狄秋那么熟络,他整天烧香拜佛,该赚的时候有少赚过一分?”
莫妮卡自然听得出姚兰在点谁,头都未转,不紧不慢:“我又没说不让他们继续赚,可他们自己不出面,老借你们这些经营者搞小动作算什么?既然雷凯西自己撞过来,那我只好拜托Lana姐你来垫刀头了。”
这说的是信一掌管城寨这几个月来,频频遭遇阻力的事。无论是技业培训,还是清点人户。眼下龙卷风还只是半退,就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莫妮卡人虽然不在,却对所有情况了如指掌。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姚兰哪能不清楚,就算莫妮卡现在叫她去把港督干掉,龙卷风也不会再帮她说一句话了。
“好。”姚兰应得果断。
“不用这么快答复我,没了华都,又放弃城寨的一切,你可就彻底没有保住她的资本了。”莫妮卡提醒她。
姚兰反问:“你怎知我没有?”
两人忽地都笑了,谈判看似达成一致。
“我回去准备准备,”姚兰率先起身离座,依旧优雅动人:“就算要给人垫刀,也要把刀口磨利点,那样死得比较好看。”
“我和你女儿,你觉得最后谁会赢?”
姚兰刚走出几步,很快便愣在原地,鞋跟像被水磨石地板固定住,迈不出去。
她当然知道莫妮卡在说什么。做母亲的一心为女儿兜底,不惜放弃一切求放过。但雷凯西的脾性真的会轻易认输?
“她是优秀的剑手,要她认输,除非再也站不起来。”莫妮卡凝视着姚兰的背影:“而我呢,可没人会像你这样帮我兜底,所以我不能输,更不会收手。”
“她……”姚兰想帮雷凯西辩白两句,可她张不开嘴。
那天雷凯西从击剑俱乐部回来之后,就气得不成样子,哪怕见了西瓜血淋淋的尸体后怕了,暂时收敛,也完全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还在频繁联系各方势力。如果雷凯西再知道姚兰私下找过莫妮卡,只怕会更加怒不可遏。
“So,她输了以后是什么下场,取决于赢家是谁。我要是赢了,我说了算。”莫妮卡掸掸衣袖,在姚兰那摇摇欲坠的心理天平上加了一块砝码: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条件。Lana姐,想要真正保住你的女儿,你也要希望我赢。”
诛心。
当拳拳爱意被反向利用,姚兰所做的一切努力,换取的竟然是一个外人的胜利。
要孤注一掷支持凯西?眼下没了华都,城寨也即将把她扫地出门;可若要莫妮卡在最后留手,就必须……姚兰捂着胸口大笑,谁还在说莫妮卡不够狠?又或者,人只要接近过死亡一次,就会变得脱胎换骨?
送走姚兰,莫妮卡才从雅座站起,活动活动筋骨,向龙卷风:“阿叔,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你看我从头到尾都没开过腔,就知道了。”龙卷风嘴角没动,眼内却浮现出赞赏与笑意。
可这下莫妮卡却反倒不高兴了。
她绕到龙卷风所在的茶座旁,没坐下,只有这样,在龙卷风这儿才能占个居高俯瞰的优势:“谢天谢地,你如果开腔,我还得想想,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女仔的询问声里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雷凯西一来城寨就搅风搅雨,还差点把莫妮卡的性命填进去,龙卷风什么都清楚,却还肯替姚兰做这个中间人,总得拿出个说法来。
“三十多年前,整个香港都不太平,我们几个愣头青要找地方安身,不免到处闯码头,哪里闯得过,就闯哪里。”龙卷风敲了敲陈旧的桌面,反沾了一指头灰:“这间舞厅,是当时有名的情报场、人脉场。”
旧交情,又是旧交情。莫妮卡都无奈了:“你们和Lana姐那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最初跟雷振东对上的时候,是lana帮忙牵线搭桥,多方斡旋,雷洛才肯出面调停。”龙卷风毫不藏掖,闲谈般聊起往事:“后来Lana生了凯西,雷洛跑路把女儿带走了却没带她,她才进了城寨。”
怪不得,不止是龙卷风,狄秋也对这对母女表现出极高的容忍,还由得她们在城寨里生活行动。
“看来这间舞厅里面,发生过好多故事。”
对于那些往事,莫妮卡是纯粹的旁听者,她没参与过,更懒得以己度量龙卷风的菩萨心肠。总归刚刚谈判时,龙卷风没有偏帮旧人,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交谈之间,龙卷风目光深沉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抹唯一鲜活的亮色上。他掌心朝上,向着舞池空旷的方向:
“现在故事就快写到尾,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这个老东西,跳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