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泠秋,能够看见自己盘坐在金砖地面上。
后背正对着那道敞开了一半的缝隙,缝隙深处有灰白色的光丝在缓慢地翻涌。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蜷,指尖没有触及膝盖或地面,只是那样悬着。他看见自己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丝间夹着一些灰白色碎屑,是那些光丝在翻涌时溅落下来的残余。
他还看见自己面前不到一臂远的位置,横着一把刀。
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已经完全停止了明灭,整把刀看上去如同一块被反复烧制了太多次的铁,表面覆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哑光。刀柄的缠绳磨损严重,有几处绳股已经断了,断口处翻卷着细小的麻线。
他“看见”了自己盘坐的姿态,他“看见了”那把横在面前的刀,他“看见了”自己还活着——或者至少,他还在那里,还是一个完整的轮廓,还没像他先前以为的那样从指尖开始被逐寸擦去。
可那些画面也正在被另一种东西覆盖,覆盖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层覆盖的纹理和走向。
它们正在以一种无比缓慢的速度将他所看见的一切重新描摹成另一种东西的形状——那些金砖地面上散落的暗色碎屑正在被重新描摹成松针的形状,那道缝隙涌出的灰白光丝正在被重新描摹成长明观后山那口古井里浮上来的黑色苔藓,那把横在他面前的赤渎正在被重新描摹成一截被反复折叠过之后终于断开的帛画卷轴。
泠秋的意识在那层覆盖即将合拢的前一息想起了端木爻说过的话。
“登楼者,有来无回。”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警告,此刻他才明白那句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太多次的、从未有过例外的事实。
玉宇虚楼从来就不通向任何地方。它只是让人沿着一条永远走不到顶的阶梯不断向上,不断剥离自己身上的所有温度与执念,直到整个人彻底变成一具空壳,一具仍然在爬着台阶、却早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的空壳。
而那道门,那道浮在阶梯尽头的门,从头到尾都不存在——它只是人在耗尽最后一丝希望之前,自行投射在虚空中的影像。
门后什么都不存在。一路上只有你自己那点已经被反复碾碎过的残渣。
泠秋听见一声貌似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它未能形成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是一段被拉得很长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气息。
他陷入怔忪。长明观的钟声在脑海中响起,伴随着松针坠地的声响,药罐子在炉火中咕嘟的翻涌,以及陈今浣在某个已经记不清季节的夜里对他说过的半句话。
“师兄,等我回来——”
这句话没能说完,断在了一个无法延续的地方。可他此刻听见了后半句,那后半句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被反复折叠之后已经失去了所有音调起伏的平直线条渗入他正在消散的感知中:
“——别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因为面部肌肉的反馈已经消失了,他只是“知道”自己在试图做一个表情。
那层覆盖终于合拢了。
金砖地面重新变成松针铺成的甬道,缝隙中涌出的灰白光丝重新变成古井深处上浮的黑色苔藓,赤渎重新变成那卷断开的帛画。而他自己,重新站在了玉宇虚楼的门前。
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坦的、无厚度的虚空,虚空的中央浮着一行正在缓慢消散的字迹,那字迹的笔画粗重,起笔处墨洇成团,收笔处拖出细长的尾巴,像是一个人在临死之前用指甲蘸着自己的血在虚空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