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并未推动那扇门。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推动了。掌心的推力沿着那道纵向细痕向两侧传递,门板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向内打开——它只是变薄了,从一扇门变成一层膜,又从那层膜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存在。
青年道人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那层透明中沉入,指尖、指节、掌心、腕骨,每一寸的消失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稀释的钝感,仿佛有人在用一支蘸饱了清水的笔,将他这只手从指尖开始,一笔一笔地洗去。
他没能感觉到痛。这才是真正让他警觉的情况。
登楼的过程中他早已失去了所有正常的感官反馈——触觉、温度、肌肉的张力、关节的回弹——这些反馈在头几级台阶上就已剥落干净。但人的意识总会在彻底失去参照之后自行搭建一套替代的感知,将记忆里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触感投射到现在的动作上,让“推门”这个行为本身产生一种可以被理解的质地。
然而,此刻连那套替代感知也在褪去。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手究竟在做什么,是否还维持着那个推动的姿态,是否已经全部没入了那层透明的膜中。他看着自己的右臂从肘弯往下逐渐变淡,如同注视一幅画中的人物被从画布上一点一点擦去。
接下来,他感觉到了一种“空缺”。
那空缺在他胸腔里,与他的心脏所在的位置重合,却在心脏之外。心的旁边多了“另一个位置”,一个从未存在过、却在被感知到的瞬间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恶心感的位置。那种恶心从他的食道深处往上翻涌,穿过咽喉,停在舌根与软腭之间,凝成一团无法下咽亦无法呕吐的固体。
他低下头去看那个空缺——庆幸的是,他还能低头——颈部的关节还在运转,颈椎的弧度还在他意识的掌控之中。他看见自己的胸膛表面浮出了一层极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与那道门板上的纵向细痕完全一致,从锁骨下方的位置起始,一路延伸至剑突与脐腹之间那道早已被截经术封死的疤痕。
它正在开裂。
如同一卷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帛画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折痕,从最深处那条原先就已经存在的折线上自行断开。
断开的瞬间,泠秋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楼”正在从内部塌陷——那些用记忆、执念、道心、修为碾碎后和成的泥砖,一块一块地从墙壁上脱落,摔碎在地上,碎成更细的粉末,粉末又被从裂口中灌进来的风扬起来,飘散在虚空中,什么也抓不住了。
他听见了声音。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清晨。
在长明观的后山,松林深处有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那天他独自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井底深处的干泥层上横着一具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动物尸体——也许是野兔,也许是别的什么,早已看不出原貌了。
他当时去了很多次,一天天地看着那具尸体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缓慢地腐烂,腐烂的过程中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尸体表面浮上来,在空气中无声地破裂。他记得自己当时想,那些气泡里装的是什么,是尸体里最后一点生气,还是泥土本身在呼吸。
而此刻,从胸腔那个空缺里渗出来的气味让他想起了那口井。那种潮湿的、带着腐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底翻搅上来的味道,从他的裂伤中往外冒,伴随着一阵细密的噼啪声,犹如无数个微型的气泡正在沿着他的骨骼表面向上攀升,攀升到足够高度时便在空气中无声地破裂。
他不再能判断自己是否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