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卷残页最后几行被涂改了大半的注解。
执笔人在注解的末尾用比正文更淡的墨色写了一段话,字迹在写到一半时忽然开始变得潦草,笔画粗细不均,像是握笔的手在书写的过程中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登虚楼者所见非虚也,亦非实也。触之者感其存在,感而不解,解而不信,信而不能言,言而不能止。至五层后,再无以语言名状之物。”
那段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事后补上去的:“余至此止。望后来者,慎之。”
泠秋将右手放了下来,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他转过身,面朝李不坠,目光在那张被暗铜色底光切成明暗两半的脸侧停了一瞬。
“李兄,他没骗我们。”青年道人的声音落在殿内那片被蟠龙金柱来回折过的寂静里,比之前更轻,却没有散,“我能感觉到他的命脉里没有遮掩。他确实登过楼,也确实被推了回来。至于他剖白的身份与来历……以我的视角解释不清。”
李不坠沉默着。
他能看见泠秋的嘴唇在动,能看见那些字从齿缝间挤出来时在寒冷空气拖出的短促白痕,可他听不见那些声音。听觉已经在方才那道轮廓最后析出的瞬间彻底从他那侧被抽走了,他的耳朵还能接收空气的振动,但那些振动在传到他听骨链的终点时就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着虎口处那道被赤渎磨了太久的旧茧正在逐根地失去它应有的轮廓。他感觉到一种从骨头最深处向外渗出的凉意正在缓慢地覆盖他整个存在的表层,但那凉意不是恐惧。
恐惧是滚烫的,是急促的,是会让人想要后退或握紧什么的。而此刻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更均匀的、像雪覆盖在已经冻透了的地面上之后,连雪本身也开始和地面融为一体的冷。
泠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该去了。他焚了五感,我至少还能带着半条命走上去。我走到门前面,踏进去,触到他——只要触到了,燔火的底焰就能借我这点温度烧穿那道门槛。”
李不坠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那把已经脱离了掌心的刀。那些暗红经络正在刀身上以越来越慢的频率明灭着,仿佛一个人咽气之前最后那几次不均匀的呼吸,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
“登楼之后,你还能回来么?”
泠秋并无表示。
他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二人都心知肚明。
“我知道有一句话,是你一直放在心里、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泠秋的目光从掌心收回,落在李不坠脸上,看着那双眼中不属于血色也不属于污浊的红。
“你希望他活着,跟你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