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瞳孔一颤。
泠秋的掌心从他肩头滑落时,太极殿北侧的门扇忽然从外向内被撞开了。
撞开的力道不重,却精准。那两扇朱门被从缝隙处同时推向两侧,门轴承受的冲击沿着铜质的轴承向上传导,在门楣上方那根横梁的榫卯处发出一声干柴折断般的短促闷响。
门洞外站着梁挺。
他不再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官袍了。此刻他身上是一件用粗麻缝制的褐色长袍,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内侧一段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的疤痕。
他身后的太极殿丹墀上散落着十余道人影,有的脸上缝着兽缯教标志性的兽皮,有的身穿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裤,站姿却全是行伍出身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收肩敛胯。
他们在梁挺身后形成一道半弧,弧线的两端刚好抵住太极殿门洞两侧的石柱,组成一张包围网。
梁挺跨过门槛,靴尖落地的位置恰好踩在殿内那道暗铜色底光的边缘上。他没看李不坠,目光越过他的肩侧,落在那道正在缓慢旋转的赭色轮廓上,然后在缝隙边缘停了一瞬。
“端木先生,别来无恙。”他开口,嗓音比李不坠先前对峙时更沉,“您替那孩子算的这条路,有没有算到我会在这里等?”
端木爻站在蟠龙金柱的阴影里,矮小的身形被那道柱身的弧度遮去了大半,只有半张脸露在暗铜色的底光中。他保持沉默,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甲。
梁挺并不需要答案。他往前走了两步,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狭长的短刃,刃身的颜色是一种被反复淬火后留下的铁灰,刃口处凝着一层油润的光。
“第三道门开的位置是对的,可时辰不对。早了半刻。那孩子把缺口的位置送出来的时候,被我在半途截了一截,换了一段信息进去——换进去之后,门开早了。开早的门,撑不到它该合拢的时辰。”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那十余道人影同时动了。他们并未扑向李不坠或泠秋,而是向两侧散开,形成一个将龙椅基座和那道缝隙围在正中的包围阵线。兽缯教那几人在散开的过程中从腰后抽出各自的兵器——骨锯、剥皮刀、粗磨的兽骨棒——兵器的表面都裹着一层与第二道裂隙边缘釉质同色的灰白薄膜。
李不坠的空手垂在身侧。赤渎还躺在他脚边的金砖地面上,暗红经络在那层釉面上以几乎看不见的频率搏动着。
他未选择俯身去捡。他知道自己此刻握不住它——触觉的流失已经到了肩胛以下,整条右臂像一根灌了铅的空管,能看见、能移动,却感觉不到。他侧过身,将那截知觉不再属于他的手臂横在身前,用左掌托住右肘,将整个人挡在泠秋与梁挺之间。
这一挡的动作并不快,没有刀锋破空的锐响,没有煞气翻涌的气浪,他只是站到了那条线上。梁挺在他站定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畏惧,只是因为那道站位的角度刚好卡住了他手中短刃最不适用的攻击弧线。
泠秋趁那片刻的空隙向后退出三步。他退的方向是那道缝隙的边缘——那道被釉壳和灰白光丝覆盖了大半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裂隙边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跟已经抵到了裂隙边缘那层釉质的棱线,脚尖还能触到金砖地面,但他已经不再需要用触觉去确认这些了。
他垂下眼睑,不再看梁挺,不再看李不坠的背影,不再看那些正向两侧散开的兽缯教人影。
左手的指尖在他不知第几次呼吸的间隙里微微蜷了一下。那蜷动不包含触觉的反馈,指尖是否真的动了,他只能通过眼角余光去确认。它们确实动了——幅度很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掌丘深处向上顶,试图把那些僵住的经络一根一根地推回它们该走的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