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鸣很短,只维持了不到两息便沉寂了。
嘶鸣消失的位置——浑天仪环圈内侧某组刻度的交汇点,铜面在那处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旋即又暗下去。
墨知的双手还按在环圈边缘,指腹下的震颤正在发生一种他无法立刻解读的变化。那层震颤原本是一条平直而恒定的线,沿着刻度的排列逐格推进,整齐得像一把被拉直的尺。此刻那条线弯了,从正中弯成一个细微的弧度,弧度指向的方向与他之前测算的螺旋轨迹重叠了一小截,随即偏移开去,落向一个贴近皇城正中的位置。
浑天仪上出现了一行刻度,是他从未在任何一架仪器上见过的。不算很新,也不算很旧,貌似是被夹在已有的环圈之间太久了,无人留意。那组刻度的金属底色与周围不同,更沉,更暗,仿佛是用另一种成分的铜混合成型的。
李不坠的刀身在他腰侧发出一声几乎能被耳朵听见的震颤。赤渎的暗红经络沉寂着,但刀鞘内侧那层曾被灰烟糊住的旧痕处渗出一缕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暗色流纹,沿着缠绳的走向向下滑了半寸便停住了。
泠秋从垛口边走过来,在墨知身侧停下。他的视线落在那组新出现的刻度上——那一行数字的排列方式与浑天仪其他环圈的刻度截然不同。那些更古老的刻度以一种与常规逆行的顺序排列,从右向左逐格递增,每一格之间的间距也比正常的宽出将近一倍,仿佛是给什么比指针更粗的物件预留的通道。
“那个方向,”墨知的声音被城楼上的风削得很薄,“是太极殿。”
李不坠点了点头,他不需要问“那里有什么”。因为他知道太极殿正下方是龙椅的基座,而龙椅的基座底下,在那些被历代帝王踩过太多次的金砖之下,沉积着比长安城任何一座建筑都更古老的东西。
泠秋的右臂垂在身侧,指尖在衣料内侧轻轻蜷了一下。那条刚刚恢复知觉的隐脉在他体内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他感觉到一阵短暂的温热从肘弯向肩胛扩散。他没有说话,但那阵温热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他在对那道信号做出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确认。
李不坠的目光越过城楼的垛口,落向皇城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屋顶。太极殿的轮廓正在从铅灰色的天幕下析出来,屋面覆盖的琉璃瓦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青色。
他迈出第一步时,靴底在城楼砖面上碾出一道短促而干燥的刮擦声。赤渎的刀鞘在迈步的瞬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胯骨,缠绳上那滴悬而未落的暗色流纹终于坠了下来,在砖面上砸成一粒豆大的深色碎点,随即被风干透了。
此时,墨知的双手还按着浑天仪环圈边缘,指腹下那层震颤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速度向那组新刻度的方向靠拢。
他的声音从俯身的姿势中传过来:“你们到了之后,不要踩金砖正中那道缝,那道缝是虚的,底下是空的。”
泠秋颔首回应,随后跟上了李不坠的步伐。
朱雀门城楼的台阶在两人脚下逐级退后。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曲江池方向残余的湿冷和积雪融化后渗进砖缝里的潮气。
二人穿过城门洞时,那道曾经被裂隙划开的竖线还在砖面上留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痕,犹如一根被嵌进石缝里的旧针,已经锈透了,拔不出来了。
太极殿前的丹墀已经被午后日光晒透了。那些因扫雪而残留的湿润正沿着石缝的走向往下渗,在新铺的砖面上洇开一层深浅不一的暗色。守殿的禁卫没拦他们,韩景岱的人已经提前传过话了,那些穿着深青甲胄的身影在殿门两侧保持着肃立的姿态,目光在他们经过时微微垂落。
殿门虚掩着。
两扇厚重的朱红门扇之间留了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缝隙,缝隙内部的暗色与外界的暮光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那道界线相当狭窄,亮的一侧能看见金砖地面反射的微光,暗的一侧则什么也看不清,仿佛整座殿宇的内部已经被一层均匀且不透光的质地填满了。
李不坠在殿门外停下了脚步。他并未推门而入,只是站在那里,将赤渎从腰侧解下,横握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