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仪式,”陈今浣终于开口,“留在我潜意识里了。”
青红皂白表现出欣许赞同。
“你母亲每一次跪下去,每一次念那些她自己也听不懂的经文,每一次把香灰和符水和自己的血调在一起涂在你额头上,你都在‘听’。你对自我的感知已经流失,可你的躯壳还在接收。”
话音落下,陈今浣“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一间比他记忆中更宽敞的屋子,四面墙挂着深色的幔帐,幔帐的布料比他之前看见的那间更厚重,边缘镶着暗红色的绣边。屋子中央的矮桌上摆着更多东西——几碗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一堆被反复折叠过的黄纸,一柄长柄的铜铃,铃身上錾着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与他腰侧那枚铜印上的三重环纹隐隐对应。
画面并未停留太久。幔帐的褶皱在陈今浣感知的边缘翻卷了一层,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内衬。桌面上那柄铜铃在无风的空气中忽然自己颤了一下,铃舌撞在铜壁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嗡鸣。嗡鸣的余韵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经过幔帐底部时带起一阵犹如谁人在幔帐另一侧缓步走过的声响。
那女人——他的母亲——依旧跪在蒲团上,脊背弓着,额头贴着桌面边缘那块暗红色的布料。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面凸起,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她那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让他能认得出我。不要多,一次就好。让我知道,知道他还在。”
这些字从她齿缝间挤出来的时候,陈今浣感觉到自己那层已经薄得透光的壳壁从内侧向外微微鼓了一下。
青红皂白的振频又快了一线。它没有直接侵入那些画面,只是悬在它们与陈今浣之间那道正在变薄的界限上,像一个站在门外的沉默访客。
“你母亲请过的最后一个巴代,她没跟你说过。”它的“声音”贴着那道界限的纹理滑进来,不急不缓,“那人从黔中来的,姓杨,四十几岁,背有些驼,左手缺了无名指。他在你家住了三天,每天夜里在堂屋烧一堆火,火堆四周插了九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白色布条。他让你母亲把你抱到火堆旁边坐着,然后他开始唱——唱的却不是傩腔,是一种更老的,从地里长出来的调子。唱的时候他的左脚一直在地上画圈,画到地上出现一道连续的、没有断口的浅沟。”
陈今浣感觉到那道界限又薄了一线。画面在界限的薄化中变得更加清晰,他看见那间堂屋,屋梁被烟火熏得发黑,火堆的光在墙面上投出跳跃的、不断变形的暗影。
他看见自己坐在火堆旁边——眼神茫然,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轮廓的自己,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头,目光穿过火堆升起的烟气,落在对面那个正在唱诵的巴代脸上。那张脸被火光切出明暗交错的结构,颧骨高而窄,嘴唇紧抿,只在唱到某个特定的音阶时会微微张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齿。
“唱到第三夜的时候,他忽然停了。”青红皂白的振频在那一刻放缓了半拍,似乎在等对方接住那个停顿的重量,“他停了一整夜。就那么坐在火堆旁边,看着你。你母亲跪在他旁边问,怎么了。他没答。第二天早上他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跟你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儿子不是丢了魂,是魂待的地方,比我们这些人能去的地方都远。’
你母亲没听懂。她以为那是另一种方式的推辞。她追到门外,还想再留他,那人已经走出巷口了。
后来,她蹲在门槛上哭了一场,哭完又回去,把火堆的灰扫干净,把竹竿上的白布条解下来叠好收进箱底。可那些白布条上沾着一些东西——烟灰、汗水、还有那人唱到深处时偶尔咳出来的血沫。你母亲没有洗。她把它叠好了,压在箱底,以为哪天还能用上。”
与此同时,他母亲跪在矮桌前的背影正在那道缝隙的边缘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动作很慢,每转一度都要停一停,这具身体已经在跪伏的姿态中僵了太久,关节的每一道弧线都需要重新学会弯曲。
她转到正面时,陈今浣发觉那张脸比他记忆中藏了了许多,颧骨下方的皮肤松弛了许多,眼角多了几道他从未见过的细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因为尚怀有虚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