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镜面本身却模糊不清,并非磨损或锈蚀造成的模糊,那更像一层被故意覆上去的、可以剥离的膜。苏我小小站在镜前,伸出的指尖在离镜面尚余一掌距离时停住了。
“这是隋朝旧物。”端木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大兴城还没改名叫长安的时候,麟德殿的地基还没有夯得这么高。那时候这座地室上面是一座祭台,祭台上供的是一面镜子。”
“供镜子做什么?”
“照。”端木爻走到她身侧,在灯光里背着手站定,“照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照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还来不及成形的秽念。那些东西一旦找到了能映出自己的平面,就会把自己误当成‘实体’,从而被拘在镜面里,出不来。”
苏我小小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镜面。她原以为会触到一层冰凉的金属,指腹落下的瞬间却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温热。
覆盖镜面的膜在她指尖的温度下微微软化,向两侧退开,露出底下正在缓慢流动的画面。那是铜镜的本体,但本体里映出的不是她此刻的面容。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侧脸,垂着眼,唇角平直,额前有一道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的细长红花钿。那张脸正在镜面深处缓缓偏转过来,即将完全转过来面对她的方向时,镜面边缘忽然浮出一层细密的暗纹,如荆棘般缠绕、阻止了它。
“你们苏我氏,”端木爻的声音不紧不慢,“最早那支是开皇年间从倭地来的遣隋使。你们带过来的东西里有一面镜子,和你眼前这面一模一样——是同一块铜坯剖成两半之后分别铸的。一半留在皇城,一半随你们东渡。后来你们那面镜子在某个夜里自己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下。”
“碎了之后呢?”
“碎了之后,你们苏我氏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先是本族在朝中的位置被慢慢架空,然后是旁系在地方上的势力被逐寸削薄,最后连族谱都开始接不上。你们在长安城找了很久,找不到原因,直到有人想起那面镜子——跟你们到中土的先祖曾说过一句话,说‘镜子是灯塔,灯塔在,船才知晓方向’。你们以为那只是一种警语,后来才明白那是一句指令:镜子不能碎。碎了,你们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苏我小小将手从镜面上收回来。那层膜在她离开的瞬间重新铺回原位,镜中正在转动的侧脸被遮住了。她垂下手,指腹还残留着那面铜镜的余温,那温度正从她的指纹沟壑间逐寸散去。
“所以我的族人一直在找那半面镜子,”她说,“找了几代人。不是以为它能光耀门楣,是以为找到它就能把灭掉的灯塔重新亮起来。”
“你打算让它亮起来么?”端木爻问。
她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镜面上。“亮了又有什么用?船已经沉了,捞上来也只是一块废铁。”
端木爻不置可否。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一只,指了指那面铜镜边缘一处不太显眼的、被卷草纹覆盖了一半的刻痕。
那刻痕比周围的纹路更深,磨损也比周围的更轻,像是被人刻意避开擦拭的位置。苏我小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凑近,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行用刀尖刻出来的字迹,笔画方正,章法严谨,与镜面边缘的卷草纹显然出自不同时代、不同人手:
「隋开皇二十年秋,于此地下祀,见镜中有人坐于庭前,目视东南。异之,叩壁问之。答曰:此岸即彼岸,吾即汝。余惊而退。后三年,镜裂于宫中。裂前一夜,余复至此处,已不见其人,只见镜面蒙尘,拂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