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上空的暗色沉入天幕之后,端木爻才从麟德殿东侧的庑廊下走出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矮小的身形在雪地上投出一道短而淡的影子。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便不再融化了,薄薄地覆了一层,将那张过于稚嫩的侧脸衬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安静。
他在暗渠外停了片刻。
那里已经不冒灰气了,四周的阴影正在从一种扩散中的活物质地退化成普通的、被雪水浸透后颜色变深的暗痕。那尊曾被沉官之力镇住的轮廓早已溃散,只留下一滩散落在砖面上的碎屑,表面泛着被反复熔炼又冷却后的矿化哑光。端木爻蹲下身,用指尖在碎屑边缘拨了拨,拨出一截灰白色的、正以缓慢速度消散的雾丝残骸。
那是豗溃子的雾最后凝成的壳。
他端详着那截东西,看得很仔细,迟迟未伸手去捡。须臾,他直起身,将目光移向暗渠深处那道已经停止扩张的裂隙边缘。裂隙表面覆着一层正在变干的釉质膜,边缘处能看见几道被指甲反复刻划后留下的平行浅痕。
“我收人尸,你收东西。”
端木爻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嗓音被落雪的沙沙声削去了大半棱角,只剩下一个圆润的轮廓。
闻言,苏我小小那道橘红色的身影从廊柱的暗影中旋出,走到暗渠入口的另一侧。她也蹲下来,将手伸进裂隙边缘那层正在干涸的釉质膜下方,指尖沿着那些拖痕的走向贴过去,触到一道已经快要被沉积物填平的细槽。
“老大,他这么做不亏吗?”
“不亏。”
说着,端木爻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个面,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雪已经比先前小许多了,天穹正中那道曾经被反复撕扯的暗痕正在收窄,从一道宽缝缩成一条细线,从细线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小的暗点,随即彻底隐没在云层后面。
苏我小小来到端木爻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被碎石压住、只露出一角的白布——或许曾是那位白衣道人的袖袍——布面已经湿透了,雪水正在沿着布纹的走向缓慢地渗向四角,在边沿凝成一层薄冰。
“那他…还会回来么?”她问。
端木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朝偏殿方向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在雪面上都发出那种被压实了的、短促而干净的声响。苏我小小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被积雪半掩的侧门,走进麟德殿基座北侧那间被废弃太久的地室入口。
地室比她预想的更深。台阶是石砌的,表面被多年的潮气浸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湿滑无比。每下一级台阶,外界雪光渗入的亮度就削薄一层,待下到第十三级时,光线已经彻底换成了墙壁上嵌着的几盏长明灯提供的那一圈圈昏黄,灯芯烧得短,火苗贴着油面,边缘泛着一层不干净的暗红。
地室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比寻常铜镜大,约莫半人高,边缘錾着细密的卷草纹,纹路在油灯光里泛着被反复擦拭过太多次后才会有的那种温润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