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霓裳死讯时，北冥蕴想过要找她的兄长上官鸿信核实。

然而后来爆发的三王之乱，两境音信断绝，直到她再次意外回到内城区，却已获知雁王挂冠禅让，下落不明。

不过，她还是想办法从继任者鹭王的手中，获得了一点当初据说发现在现场的抗抑郁药物。这种黑市流通的强力兴奋剂诨名亡命水，从未获得过任何城池的医药许可，配方和制造来自一个庞大的地下禁药组织，阎王鬼途。这个组织在九界皆有据点，也会四处流窜作案。顺着线索，她终于找了一名在霓裳死前4个小时见过的组织成员，如今化名潜藏在京王北冥华的府邸里。

鳞王次子北冥华，自幼父兄娇惯，无法无天。若说北冥觞因其继承人的身份，还得北冥封宇的几分管教，那么对于这个出生不久就失去孪生姊妹和生身母亲的小儿子，鳞王只有无限的纵容兜底。偏瑶妃总要去碰这个硬骨头，搞得北冥蕴姐弟经常受夹板气。不同于逆来顺受的北冥缜，北冥蕴总会想办法劝得北冥觞来镇场子，一来二去倒叫北冥华的火力全都吸引到她这里来了。

若是她出面去要人，指定不成。北冥缜不会撒谎，搬出北冥觞的话就必须告诉原因。

正当北冥蕴考虑是否花大价钱从四弟北冥异处入手时，一直避而不见的欲星移竟然亲自登门了。

一同带来的，还有这名成员。

“我要的是口供，要一具尸体有什么用！”北冥蕴顾不得礼数，在欲星移面前拍案而起。

“三王之乱时，阎王鬼途投效西王帐下，助纣为虐。王早就下了追杀令，凡是阎王鬼徒余孽，就地格杀，不需口供。人是你发现的，王会表彰首功。但是这件事，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无辜？”北冥蕴简直气笑了，”北冥华花着这些人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为他们的敲骨吸髓做保护伞，也算是无辜？”

“京王是被蒙蔽了。而王希望你适可而止。”欲星移接着说，“我想，你可以先听听这次的表彰。”

北冥蕴冷哼一声，故意说，“怎么？难道还会把研究所直接给我吗？”

不料欲星移回答的是：“会，不仅是研究所，你会和三皇子一起敕封，开府观政，享亲王待遇。另外，王有意将定洋公署交给三皇子统属。”

丰厚到不可思议。

“一个残党，能值这么多？”北冥蕴直觉这背后还有代价。

“让上官霓裳，安息吧。”

代价就是让上官霓裳之死的真相永远掩埋。

北冥蕴深吸一口气，”这是父王的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欲星移直言道。

她盯着这双华光璀璨的金瞳，忽而笑起来，“你知道吗？他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狙击命令是我的意思，你不该怪罪师相。’我们这些人，都是用来表现父子情深，君臣佐使的道具吗！”

“你放肆！”

“放肆又怎么样？霓霞关爆炸案，不就是因为那里在进行污染共生实验！默教授的污染协同演化模型，会彻底颠覆现有的理论框架和研究方向，从根本上动摇九大城池的根基。”

“你想的太简单了。复元纪年以来的秩序一旦崩塌，九界都会陷入混乱。”

“九界太远，说一些近的吧。”北冥蕴道，“一起敕封的意思是，若我拒绝，缜弟也会受到影响是吗？”

欲星移皱眉，“你把王想成什么人了？你擅放重犯，私闯边境，这些罪名，王也都没有向你追究。他只是想做一个慈父。”

“那你想要什么呢？除了致君父如尧舜，免百姓之饥寒？”北冥蕴虽然问了，却不等待他的答案，“爱人入宫你都能不动声色。你真是神仙，是我不及，其实你没必要走这趟，王相不许可的事情，在海境怎么可能继续下去？”

“我想要，你心中怨怼得解。”

“一个慈父，必须要有不孝子女的衬托才能更加伟大，可惜兄弟们个个都想做爹亲的好儿子。我虽没有史家二子的本事，倒愿意成全父王向往偶像的心意。”

“你应该恨我，而不是王。”

“我不恨你。我只是累了。”北冥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爱的反面并不是恨。你有你的本分，而我有我的。请了。”

她对欲星移的心意终于能说出口，并不像从前想得那么艰难。虽然，说出口的是心意消失这件事情。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关心。当她不再绞尽脑汁揣摩他的某个语气，某个神态，甚至不想知道对方的想法和态度，在她的世界里，这个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可能还不如死了的霓裳吧。

北冥蕴偶尔会独自去梅香坞放松。这座中苗边境的音乐清吧私密性很好，北冥觞在这里有一间长包房，私下里会借给弟妹们使用。

当然，是不能让鳞王知道的。

北冥蕴进场的时候，驻唱泠秋露刚结束一首歌。这位神秘歌星向来只唱歌不露面，偏有不懂规矩的新客灌多了黄汤就硬要点她陪酒，身边的女侍应生紫燕劝了几句，竟被这人踹倒在地，甚至借故发酒疯，抄起酒瓶就往紫燕头上砸。

比北冥蕴出手更快的，是一道犀利刀影。刀未出鞘，连刀带鞘如猛兽出笼，精准无比地点向歹人的手腕。“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惨叫，酒瓶“当啷”落地，四分五裂。紫燕颈间的钳制一松，立时吓得软倒在地。

歹人又惊又怒，另一只手还想有所动作。但对面的刀实在太快，刀鞘击碎腕骨后顺势回旋，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量，重重砸在歹徒的胸腹之间。

再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

老板娘恋红梅及时赶到，“还请贵客住手。梅香坞内禁止斗殴。”

“啊，抱歉，砸坏的东西我会赔偿。”方才的凶杀之气荡然无存，苍越孤鸣翻腕一看，才发现他的终端在刚才的打斗中损坏了，别说赔偿，连酒钱都没得付了。

恋红梅此时早将闹事者扔了出去。紫燕连忙求情，“这位少年英雄方才也是为了救我。好妈咪，就别赶他走了。”

“但是这么多人看着，规矩是规矩……”

恋红梅正犹豫之际，北冥蕴上前自来熟。

“这是我的朋友。给老板娘添麻烦了。不过，我带他到二楼包房可行？”

二楼包厢是套间形式的。宽敞的客厅区域有可以遥控的单面玻璃，还有极具现场感的转声设备。

苍越孤鸣打量包房设置时，北冥蕴翻出一瓶风月无边，是榕烨业余爱好的产物。

“啊，多谢，我自己来。”苍越孤鸣制止北冥蕴倒酒的动作，自斟一杯，“钱我会还你的。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不必，反正是记大哥的账。”

北冥蕴说话间，包厢门再次被敲响。然后她拎了两桶炸鸡回来。

“在酒吧吃炸鸡？”

“有不行吗？”北冥蕴带上手套，“你自己拿，我就不招待了。”

除了最传奇的泠秋露，梅香坞还有好几位专业歌手和舞者。北冥蕴一边啜饮风月无边，一边嚼着炸鸡，可再一回头，苍越孤鸣竟已脸颊通红趴在桌上。

“喂，说好的苗疆人人海量呢？这演得可不……像……不像是演的。”

北冥蕴叹气靠近之时，听见苍越孤鸣的低语。她原以为这苗疆小王子是为情所困，谁料他说的竟是千雪孤鸣被当今苗王打入监牢的事。

“父王一心铲除藏镜人，又同时对温皇展开行动。王叔就和父王对着干，祖王叔又病着，唉……”

北冥蕴凉凉道，“这种苗疆内情，酒后讲给陌生人没关系吗？”

“父王大张旗鼓地发绝杀令，也不算秘密了。”

“倒也是。”北冥蕴点点头，见他好像没什么大事，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塞了一口炸鸡，说话时候就有点口齿不清，“藏镜人曾经统帅三军，从前是苗王心腹，现在是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