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蕴抹了把脸,收敛心神,“给我辆车回去。”
“现在回吗?我想你一路上根本没有绕行避开监控,可以说实名犯罪了。”八紘酥浥道,“你的好老师最近恐怕顾不上捞你。鳞王的大限就是这几日了。西王他们近来一直蠢蠢欲动。所以边境才这么守备空虚。”
“感谢好意。可有些事,只有回去才能做。无非又是长时间禁闭罢了。还不至于把我杀了。”
事实证明,flag不能瞎立。
北冥蕴在返回城区的路上,被北冥骄雄的溃兵所抓捕,同被拷打得昏迷的绫姬夫人关在一起。当然,还有北冥宣已经冷透的尸体。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齑粉。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北冥蕴把随身的水喂给绫姬。后者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怎么……是你?”
“别说话了,夫人,保持体力。”
“什么夫人?一个嚼舌根的老贱货。”北冥骄雄一脚踹开门,脸上亢奋而扭曲,“让你那软蛋爹现在就投降,不然她就是你的下场。你笑什么?”
“二叔,你抓错人了。父王是不会来的。”
北冥骄雄一把薅起她的领子,“那你就得死!”
他拔枪就要给北冥蕴一梭子,谁知本应动弹不得的绫姬突然将他撞开,枪口举天,这才让北冥蕴逃过一劫。
可北冥骄雄暴怒发作,立时就将绫姬打成了筛子。鲜血一路漫到北冥蕴的足下。
“夫人!”
正此时,他的属下匆匆跑来报信,“欲星移带人把这里包围了,目测人数约有一千!”
北冥骄雄用力踢开绫姬,啐了一口,“晦气!三弟的人马怎么还不来?难道是想借刀杀人灭了我吗!”
他忽然又看向北冥蕴,“欲星移也行,反正是拖延时间。”
他把光线枪顶在北冥蕴太阳穴,一路挟持到三十层的窗外。湿冷的强风直灌进来,不远处定洋公署制服的藏蓝色整齐划一。
北冥骄雄的终端接通。
“你的弟子,大哥的好女儿,现在在我手上。让你的人后退三十里,否则我现在就把北冥蕴扔下去。”
欲星移冷静克制的声音回答,“我要先确认她无事。”
“啧,你舌头呢?说话。”
“别管我。他在拖延。三叔的人马……呃啊!”
北冥骄雄抬手一枪托砸在她的背上,北冥蕴痛叫一声。
“够了!”
北冥骄雄听出欲星移的变音,得意洋洋道,“是吧,好歹也是大哥唯一的女儿,逼死了人,我看你们怎么交差。”
虽然北冥蕴说不用管她,但是定洋公署根本不敢冲锋。他们曾长期直属鳞王,和北冥封宇从来没有太大交情,虽然欲星移持王权凭证的海皇戟暂时调动人马,可谁也不想万一被新王迁怒,当了欲星移的替死鬼。
时间流逝,直到狙击步枪击碎左肩,北冥蕴在剧痛之中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她已身处鳍鳞会中。耳边是八紘酥浥的抱怨。
“叔,这就是你捡的宝贝?会里几百张口都要养不活了,这金贵的品种可伺候不起。”
“去去去,又不要你出钱,那么多废话。”
北冥蕴挣扎着睁眼,却猛然对视上一双泪水洗净的蓝色圆眸。绷带层层缠绕,把他绑得像个怪人,连脸上也只露出两个眼睛。可标志性的头顶尖角还是能让人一眼认出。
她竟不自觉地笑了,右手上伸,轻轻碰了一下绷带渗出的血色。
“梦虬孙,你没事就好……还好……”
“好在哪里!”绷带捂住的嗓音略有混沌,夹着抽气,“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的。”
梦虬孙看起来更气了,“别道歉!这种时候还油嘴滑舌的,你到底……唉!”
这场被后世称为三王之乱的海境内战波及甚广。北冥蕴短暂地栖身会中,仍在继续关于梦虬孙特殊能力的研究。但限于各种条件,她多数时间在帮助八紘酥浥分担管理内务,研究进展基本停滞,追查霓裳之死更无从谈起。
随着王下御军逐步平定各地叛乱,鳍鳞会的生存空间也岌岌可危。梦虬孙希望接受诏安,和八紘酥浥产生严重分歧,而在一次为了掩护会众撤退的行动中,北冥蕴所在的分队负责引开官军而被捕。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运,这支官军的领帅是误芭蕉。
“我怀疑你是克我的。”
北冥蕴坐在全封闭的车里,对着误芭蕉如此说。
对方翻了白眼,“同感,你克我才是。”
北冥蕴现在是个烫手山芋。如果她真死了,那大家都好说好看。骂几句三王丧心病狂,赞几句师相临危不乱,吹几句王姬大义凛然,定洋公署也是作战勇猛,公忠体国。
可人没死,就得问问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后来又去了哪里。
欲星移阵前杀质,北冥蕴流落江湖,这都不能问不能听。
归宫之后,她再没见过欲星移。当然,后者大概也根本不想见她。总之,所有人都装聋作哑,好似他们本来就从不认识。
然而北冥蕴最没有想到是,她要回归主流社会,恢复从事研究工作,首当其冲的困难竟然是相亲结婚。
可能是因为北冥宣酷烈,先王后又早逝的原因,北冥封宇对于家庭和睦温暖有一种特殊的执着。虽然在北冥蕴看来,所谓的其乐融融到处都是bug,但是不妨碍她的父王仍把找一个好夫婿当成补偿女儿的最重要一项。
北冥蕴真想不要添妆,而把那些产业直接给她。
她早过了海境普遍的待嫁期,但也只能一边敷衍着,另一边借相亲名头收集霓霞关疑案的消息。
她对找到一个应付北冥封宇,从而真正获得研究所和大笔财产的人选,并不抱以太大期望。
恰逢其时,就有这么一个幸运的倒霉蛋,稀里糊涂地撞进她的世界。
说是幸运,是在别人看来他天运MAX,被钻石馅饼追着定点投送;说是倒霉,是他遭遇横祸,父亲躺进IPU,老部下纷纷反水,族叔阴谋篡夺家产,几乎落得个孤立无援;说是稀里糊涂,则是最初的一切都非他本意,纯粹是反复无常的命运作祟。
这个人,就是苍越孤鸣。
借由给北冥氏千金们相看的私局有许多,多得北冥蕴早就懒得记得那些光面堂皇的名头。所以,后来就算绞尽脑汁,她也想不起来那一回到底是什么理由,因为开场致辞结束之前,她就已经拿着一杯苏打水,找了个角落里的软沙发窝着不动,回想之前收集的情报,考虑下一个打探消息的对象。
可北冥觞忒是眼尖,他一个大男人长手长脚的,好似倒不知道自己多占地方,非得过来和妹妹挤一个沙发,气得北冥蕴直接捶他。
他灵巧乖觉地避开袭击,左腾右跳的逗她,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北冥蕴懒得陪演逗猴,将脸一摆,就瘫在后靠上装死。北冥觞察觉她有点生气,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笑,仍旧凑过来,“我也觉得都不行,这粗粗看过去,竟没有一个顺眼的。”
北冥蕴有心赶紧打发他走掉,就兴致缺缺地随意指了一个藏在人群之中的高个子毛茸茸,“喏,就那个吧。紫色挑染头发那个。”
北冥觞顺着她的指向张望过去,面露难色,“怎么是他啊?小妹,大哥跟你说,这挑男人不能光看脸哪。”
北冥蕴本是随便应付一下的,闻言倒是起了兴趣,正经打量了几眼这个人。
如北冥觞所说,确实年轻秀美得过分,套在明显穿不习惯的西装革履里也跟那春柳条似的,高挑白皙,长身玉立,尤其是那一双星耀般的温柔眼眸,碧空如洗的湛蓝,竟觉得比海境最通透的无根水还要澄澈。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色。
也让她恍然想起另一双蓝色的眼睛。
平心而论,两人气质长相都差异极大,根本不可能混淆。她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孤独罢了。
北冥觞看她盯着好一会儿不说话,怕她真是看上了,连忙劝阻,“孤鸣家那种没几代的暴发户,父亲不会同意的。”
北冥蕴没甚好气地说,“那放进来干什么?当壁花摆着好看?”
“近期和苗疆好些合作项目。再说,苗王只是只要求给张请帖,让儿子见见望族淑女,没有联姻的意思。”
“好啊,合着我才是壁花啊!”北冥蕴怒上心头,看着北冥觞冷笑道。
后者赶忙合手作讨饶状,“不敢不敢,这宴厅里,北冥氏待嫁的女郎也不止你一个啊。”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继续解释,“我跟你说实话吧。这苍越孤鸣啊,自己瞧上了一个西剑流的姑娘叫雨音霜的。你知道苗疆这几年急于洗白上岸,挤进大城之列,暗里处理掉那些灰产,怎么可能答应他再和那些泥腿子搅合一起去。这不,想让儿子见识见识大家千金的风姿。”
北冥蕴拧着眉头,一千分的嫌弃,“什么狗血八点档啊。雨音霜不是赤羽信之介的得力干将……等会儿,我怎么记得她和史家三子史存孝,还有她那异母姐姐的三角恋……”
“对啊,人家那姑娘根本没意思,这苍越孤鸣是一厢情愿,所以他爹才气了个半死。”北冥觞点头道,“不过这吧,也不能全怪他儿子。孤鸣家上一代兄弟夺爱,也闹得沸沸扬扬的。这可能就是遗传吧。”
北冥蕴不甚在意地敷衍一句,“是够离奇的。”
“这小子可是来真的,放话说要是再逼他,就放弃继承权给他小叔,自己出去单干。也算是挺有骨气的嘛。”北冥觞话中竟有些激赏之意。
“你这话可别让父王知道。。”北冥蕴毫不留情地吐槽他,“颢穹孤鸣就他一个儿子。和天阙孤鸣斗了那么多年,最后这结果?再说雨音霜都没答应和他好,这算是哪出啊。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异想天开。”
“说的也是。其实养在外面也没什么。”
海境联姻普遍,贵族婚后蓄养情人并不鲜见。
可北冥蕴听了就变了脸色,盯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北冥觞,“我警告你,皎凌衣和你之前那些女人不一样。还有,她表哥还是我从前的小导。你别让我在圈子里没法做人。”
“哎呀,不会不会。”北冥觞连连拍胸脯保证,“我肯定会好好待她的嘛。”
“信你一次哦。”
北冥蕴再抬眼之时,恰逢苍越孤鸣若有所感地对望过来,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微笑。
北冥蕴回以微笑点头,无意攀谈结识。萍水相逢的苗疆的小王子对她没什么用,至少在那时,北冥蕴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