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指数一度降至1%,可是又很快反弹。误芭蕉干脆将梦虬孙直接安排在了隔壁监室,避免转运麻烦。在每日见面的情况下,北冥蕴的污染指数将将稳定在了5%。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值。理论上她可以使用现有的限制颈环来控制污染外泄,这样就可以基本回归正常生活,只是随时随地会受到定洋公署的监管。可是她的稳定状态依赖于近距离接触梦虬孙,而后者显然不是一个能随便放出去逛逛的存在。
他们最终被安置在欲星移名下的一座庄园里。条件远比研究所好得多。
然而,北冥蕴的精神状态却在逐渐恶化。
她拒绝任何探视,变得日益暴躁易怒,这些坏脾气自然多数朝向了唯一稳定会面的梦虬孙,可是后者也不让着她。一见面就火花带闪电的。
不过由于俩人大吵大闹之后,反而有利于污染指数的稳定。最后的结论也只能是由他们去了。只是在会面之时,不再有人驻守现场。,以免伤及无辜。
当然,监控摄像头和录音设备是持续工作的。
梦虬孙看着一地狼藉,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轻声抱怨了一句,“下次能不能小点声。”.
长年缺乏锻炼的研究员体格,几乎不可能对变异加强过的躯体造成大的伤害。北冥蕴的厮打几乎像是轻轻摸了一把而已。但是她哭闹尖叫的魔音穿脑,实在是过于折磨同样加强后的听觉神经。
北冥蕴目光空洞,因没有焦点而徒劳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神情恹恹,“那你别来了。”
梦虬孙没有好气,“你当我自愿的啊?”
他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北冥蕴熟悉的讥讽反击,一时间有点慌张地跑到她身侧,抬手想要扶人起来,“你没事吧?我刚刚是不是下手太重——”
“我说真的。”北冥蕴躲开了触碰,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边界,“我会和他们说,你不要再来了。”
“可是你的污染指数……”
“如果余生都只能做一个瞎子废人,那我还是死了算了。”
梦虬孙闻言骤怒,“这叫什么话!他们治不好是他们没本事!我会找到更好的医生——”
他未说完话就被北冥蕴按住手掌打断,后者以半个身躯挡出一点遮掩,在他的手心里写字。
‘有监控。’
梦虬孙的逃脱计划并没有因为转移而受到阻碍,相反,庄园更大的自由度和更低的监控密度反而有利于他的计划。如果他的目标只是自己跑路的话,早就能够达成了。可是梦虬孙想要的是带着尽可能多的研究所里轻度变异感染者一起,那就是一个大工程了。
为此,他秘密联系到了一个号称鳍鳞会的地下组织。
他在蕴姬手里一笔一划写着。
‘宗酋是医生出身,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北冥蕴只是摇头。她知道八纮酥浥比梦虬孙更早,这个明面上被定洋公署通缉的波臣医生,其实早年间由北冥皇渊资助读医学院的,即使后来被吊销行医执照又出走玄玉府,北冥蕴与他还在保持一些秘密的合作。鳍鳞会位于主城边缘地区,能够拿到很多关于污染变异的第一手情报。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累赘。你救了我,我不想连累你。”
“你也太傲慢了。”梦虬孙道,“只能你拯救别人,不能别人照顾你。如果你没有违抗消杀规定,今日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算那么多干什么?早就算不清了。”
覆盖薄茧的手掌抚上脸颊之刻,北冥蕴才意识到她自己竟在无声哭泣着发抖,完全不像是嘴上说的那么坚强体面。
“对不起。”用力抑制后仍然难掩哭嗓的喑哑,北冥蕴将梦虬孙的手抓下来,握在膝上,“这种乞求挽留的姿态,太难看了。”
无言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因不能视物,北冥蕴在缺失了声音作为信息之后,无法判断梦虬孙此时的反应。她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自己,双手抱膝,盘缩在角落之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是每次母妃暴怒发作时候她所作的那样。
“你走吧,我没事,一个人呆一会儿就行。”
回应她的是一声烦躁又缱绻的叹息。
“……对不起。”
北冥蕴愕然抬头,“你为什么要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
“马上就要做了。”微抬的下巴被轻轻抓制住,百里闻香的清苦气味贴近呼吸,“小云,我想……趁人之危。”
温暖青涩的柔软落在唇上,恍惚有一抹苦茶回甘的清冽渗入齿间,一路滑入心里,只一个瞬间就浇灭抚平所有潜藏着的暴怒火苗。长期紧耸的肩背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精神深处传来不再夹杂烦躁的纯粹睡意,像是一场安抚性质的催眠。
这确实也很难称作是一个吻。只是两片皮肉轻轻贴合在一起,虔诚而安静。
两条走投无路的涸辙之鲋相濡以沫,几乎不包含任何侵略性的欲望。
明明在目不能视,又受制于人的黑暗之中,明明知晓周遭密布监视设备,但北冥蕴还是感觉自己泡进了暖洋洋的温水之中,头脑昏昏沉沉地如同微醺。
耳边是微哑的笑声。
“呆呆的也好可爱。”
但在北冥蕴回复之前,全景监控高昂而尖利的报警声响彻全屋。
新风系统尽职尽责地扫清所有气味。
北冥蕴不知自己被单独放置了多久,直到听到一声自动门开启的声响,熟悉的珍珑髓香气逸散到鼻尖。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听到了另一只靴子落地的声音。
始终高悬的达摩里刻之剑,终于迎来了审判之日。
视力受限之后,其他感官都变得比从前更敏锐,何况她从小就练就一副听脚步辨人的本领,甚至能从瑶妃步伐间隔和轻重音里提前得知她的情绪状态,在人进门发作之前就能准备应对。
欲星移,当然也不例外。
“对不起,老师。”
想象之中的狂风骤雨并没实现。北冥蕴只听到一声极轻的抽息,而后是深长的叹气。
“老师?”
“这是我的责任。”欲星移沉声道,”如果我能提前从尚贤论坛回来,如果早一点清除掉研究所里二皇子的门人,事情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怎么会!这不是老师的问题!都是我处置不当,还连累您……”
北冥蕴条件反射般地急切辩白。然而心上却陡然擦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猜疑——
默苍离能本人跑来截胡霓裳,说明全程保密的尚贤论坛早已提前结束了。欲星移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拖延回复消息。要么,他在论坛结束之后去了其他也需要隔绝消息的临时行程,要么就是在尚贤论坛洽谈排除默苍离在外的某种合作。
不过,无论哪一项,现下都不是追问答案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