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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间章-谁杀死了知更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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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累积注射早就超出了最高剂量。再继续下去,你没有血肉崩溃,就先死于毒发身亡了。除了工作,你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虽然误芭蕉本身也具有强烈的事业野望,但她还是难以理解北冥蕴这种,不断加码尚在实验阶段的强效麻醉剂,也要持续记录自己病程数据的研究行为。

“未尝不可。对鲲帝一脉而言,磕药的罪名或许还小于污染。毕竟鲲帝一脉不乏醉生梦死,吸du而亡的存在。”

“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误芭蕉虽这么讲,面上并无任何惊惧之色,“有件事我想应该通报给你,师相带着你的提议去行宫汇报王了。他说,我们应该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这是安慰人的话。

近些年鳞王北冥宣的健康每况愈下,脾气也越发怪诞执拗。他一年中有大半时间离开皇城在行宫疗养,身边只陪着宠妃绫姬夫人和雨相覆秋霜两人,其余的皇室与官员,即便是太子夫妇都很少召见。

北冥蕴愕然,下意识追问了一句,“老师来过了?”

误芭蕉点头,而后忽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紧跟着问,“三皇孙还守在外面,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的吗?”

这话题转得略显生硬。北冥蕴想,不继续说欲星移的汇报结果,是因为没有进展。误芭蕉明显在引着她讲更多的话,一时间竟有些临终关怀的感觉。

她于是这次想了想,道,“让他凡事也多想想自己,不要一味愚孝。 ”

“你之前说,有话对师相讲。我可以转递,如果不方便,你也可以写下来。”

“没必要,感染者的信息都需要鉴定和消毒之后才能传递,以防扩大污染。”北冥蕴摇头,她露出一点自嘲的笑容,低声继续道,“现在,也没必要说了。”

“其他的家人朋友呢?”

“父王母妃?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想说什么。朋友都是圈里人,该做的项目交接我都写到备忘录,你们按照说明相应处理即可。啊,还有一个,我后来没再联系上霓裳和策天凤教授,关于二作署名的事情,请他务必再考虑一下。”

“……”

误芭蕉的沉默震耳欲聋。直到北冥蕴差不多快要对此起疑之时,她才再次开口。

“总还有什么,比如……你的财产呢?”

“我没有私产。”北冥蕴道,“未婚王姬不算完全行为能力人,一切收入和支出都归宫内府处理。份例卡没有余额,到期会自动注销;有余额的是老师名下的账户,也不用我管。”

误芭蕉闻言皱眉,“我从未听说这种说法。而且皇太孙名下的产业众多,他也至今未婚啊。这太不公平了,难道没有人提出反对?”

北冥蕴被她的严肃逗笑了一霎。

“王姬们一般十四岁订婚,十六岁出嫁。像是绫姬夫人那样二十入宫的,已算少数,也是因为她前未婚夫过世之故。从没出过我这样高龄未嫁的情况,自然也没有什么人不方便了。”

同样“高龄”未婚的误芭蕉感觉膝盖中了一箭,愤愤不平地吐槽。

“还不到三十岁,哪里就高龄了!你在研究所可以带组,却说什么没有完全行为能力,岂不可笑至极?”

“你是独生女儿,你的双亲即便不理解,却也能无条件地支持你。鲲帝内部就、咳、咳、咳……”

北冥蕴还未说完,喉咙里被突然上涌的血块堵塞,她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脖子,跪倒在地,耳边骤然响起巨大的蜂鸣声。

她听不到自己的呃逆声顽固、响亮而空洞,不像人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一具木偶被强行灌气时,嗓关里发出的机械撞击声。长期缺乏光照而分外苍白的皮肤下,毛细血管正在沿线开裂,体表浮现出大片不规则的紫黑色瘀痕,像是水果腐烂后透出的霉斑。

北冥蕴不可自控地剧烈颤抖着。她原以为自己在鳞王宫,在研究所见过太多的死亡,已经对此麻木不仁。但直到死神即将降临,她才发觉在巨大的生死面前,本能的恐惧会碾碎一切徒有其表的尊严和体面。

如同烙铁交替灼烧、重锤反复碾碎的炼狱之中,她的眼白不再是白色,而是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仿佛整个眼球都在颅内渗血,目光透过这层血雾,显得涣散而遥远。

然后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那具折磨她许久的布满紫斑、正在渗血的皮囊,陡然失去了所有重量,陌生得像是别人的东西。

剧痛像退潮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漂浮起来,房间的灯光黯淡下去,但在视野的尽头,一点柔和的光芒亮起。那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呼唤着人前往。她向着光飘去,感觉穿过了一条温暖、无光的空间隧道,时间的意义在这里消失了。

在光芒的涟漪中,过往的记忆如同沉入水底的底片,开始显影、浮现。她惊觉以往的人生原来如此乏善可陈。因为想要逃离鳞王宫这座囚笼,她拼命投向研究所,却构筑成为了新的监狱。到了最后,她依然如此贫瘠。她的心还困在过去,所以无论身在何方,都是枷锁自困,画地为牢。

她感到一种全然的知晓和接纳,仿佛宇宙的所有奥秘都已敞开。她重新认知了痛苦,认知了生命的脆弱而珍贵,甚至认知了污染本身,也只是生生不息的宏大循环中一种冷酷而客观的存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众生皆苦。

然而,就在她即将与那光芒完全融为一体,抵达永恒的安歇之所时——

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

像是一只被利爪精准捉走的河鱼,她被狠狠地拽离那片深海般的浩瀚光芒。温暖的气流瞬间变得冰冷刺骨,那永恒的接纳与安宁被猛地抽走。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坠,一种被强行塞回一个沉重、痛苦容器的窒息感。

“呼吸!看到鬼!别睡啊,给我醒过来!这次为什么就不行?呸呸呸,一定行的!”

现实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耳畔,持续不绝的蜂鸣消退了。剧痛如同海啸,以更凶猛的气势重新淹没了每一处感知。仪器的嘀嗒声、身体的疼痛、喉咙里血液的腥甜……所有感官的恐怖瞬间回归,将她牢牢钉回那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朦胧的血光红芒之中,北冥蕴好似看到了新生的幼小神祇。庞大的阴影有如生命,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一切,轮廓近于上古传说中的虬龙一般盘踞着身躯。

而后她就再次失去了所有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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