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热得厉害,一众后妃跟着皇帝随驾南苑。春贵人素来畏热,顶着大太阳骑马行了十几里路,她感觉头发都要被烈日烤焦了。待到了南苑猎场,宫女们着急忙慌地整理着弓箭和马鞍,她问随行的太监要冰浆喝,被告知没有携带,忍不住啐骂道:“糊涂奴才,那么大热的天连冰酪都不备,是想热死本宫吗?我看你这差事也干到头了。”
“你小声些,皇上还在前面呢。”英嫔在一旁提醒道。她因着家世显赫而入宫封嫔,本来以为是皇后之位的不二人选,不曾想一直默默的贞嫔不知道怎么得了皇帝的眼缘,连越三级册封为皇后。而自己在得了皇帝几天的眷顾之后也被搁在了脑后。现在时常陪伴在皇帝身侧的,是兰贵人那拉氏,她在皇后的册封礼上大胆的给皇帝敬酒,得到了皇帝的宠幸。皇帝很喜欢她清新婉媚的风姿,据说已经许诺过了年就晋封她为嫔。
在这样的形式下,骄傲如英嫔也不得不收敛了锋芒。春贵人抬眼看看不远处站在皇帝身侧的兰贵人,那张清秀的长瓜脸上稚气未脱,眯缝着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带着天真的孩子气,然而一身碧水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却显出了曼妙的曲线。尤其是腰间掐得极窄,很有几分娇花照水的风姿。她实在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狐媚东西!”
“她狐媚,但是皇上喜欢呀。你倒是端庄守礼,但是皇上看你一眼吗?”英嫔有些受不了春贵人的脾气,忍不住讥讽几句。她看到苏拉低垂着眉眼把自己的马牵了过来,便理了理自己的衣袍,一举跨上马鞍。待坐稳了,看到春贵人青白着一张脸,毫不理会牵来马的奴才,只一味在那里生气。便扬声道:“你还不来?皇上都走了。”
春贵人抬起头,只见皇帝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玉鞭斜斜地握在他指间,午后的阳光如碎金子一般洒在他白皙隽秀的脸上,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夏风微薰,吹起他身上青色的衣袍,像揉皱了一片云,带着草场上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飘来。
春贵人读书不多,但是也听婉常在念过一首诗: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原来真的有人能把诗词里的模样活出来。她望着那愈来愈远的身影,心中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芳年二十一岁的皇帝,分明是这个世间所有女郎梦中的情人。
可惜,他并不喜欢自己。
春贵人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想,翻身上马向英嫔驶去。英嫔冒着烈日等她许久,见她徐徐而来,略有不满,嚷嚷道:“怎么如此晏,我都等半天了。”
春贵人见她额头上都是汗珠,便拿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道:“姐姐擦擦汗罢。”
英嫔难得见到春贵人如此恭敬守礼,心情顿时舒缓了不少,她接过来揩了揩汗水,便笑着道:“走罢。”
两位嫔妃此时都如男人一般穿着宝蓝色的长袍,罩一件明黄色的马褂,冠帽上斜簪着花翎,腰间别着长刀,迎风纵马间好一派飒爽的英姿。春贵人还不忘女儿的本色,脸上薄薄地拍了一层脂粉,更显得唇红齿白,绝类美少年。不远处的宫廷画师正奉命为皇帝和各宫主位作画,英嫔和春贵人身着男装在马上相视一笑的情形落在了他的眼里,他脑中顿时来了灵感,手下炭笔簌簌作响,不到半日功夫就勾勒了一张简单的草图。这便是后来非常有名的《英嫔春贵人骑马图》,不过画师并不知道,这是两人在世界上同框的最后一幅画像了。
春贵人是正儿八经的满家格格,骑射功夫娴熟,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便猎得了许多野兔。但是她仍不满意,在四处搜寻之后,她终于猎得了一只落单的小鹿。她兴奋地招呼奴才们把鹿装上板车,对英嫔道:“这样好的鹿,我要献给万岁爷。”
英嫔心道:就你折腾这一下午,妆也花了,衣服也脏了,浑身都是汗味,万岁爷哪里会好好看你一眼。但是这话她说不出口,只劝说道:“好妹妹,你先去沐浴更衣,不然出了一身汗,晚上吹了风容易着凉。”
春贵人答应了一句,回到自己的营帐简单地擦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袍子,便让几个小太监带上自己的战利品,兴冲冲地去御帐求见皇帝。
还来进帐子,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同寻常。她皱了皱眉,问一旁侍奉的太监道:“谁在里面,是兰贵人?”
小太监陪着笑脸,道:“兰主子早早回去了,苏州府新送来几个贡女,正给皇帝唱曲解闷。”
“江南贡女?”刚刚入宫不久的春贵人不解其意,自己掀开帐子走了进去。只见皇帝已经卸了围猎时候的石青色团龙纹马褂,单穿着月白色的无纹纱袍,梳洗过得头发还带着水汽,看着十分家常的模样。而他的面前有五六个形容纤丽,眉目清秀的女孩子,穿着一色的水绿色绫裙,乌发轻扬,正在翩翩起舞。
丝竹声悠扬轻柔,贡女们身形似初春新抽的柳丝,纤腰盈盈一握,连舞步里的旋身都带着柔软的弧度。领头的贡女水袖飘然,轻启朱唇,唱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皇帝本来兴致淡淡,他虽然不是禁欲之人,但是选进宫的嫔妃不少,又才得了新宠兰贵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如今不过是围猎了一天伤精神头,坐着看歌舞解解乏罢了。但是领头的贡女一出场,皇帝便注意到了:她身段娇小玲珑,裙裾飞扬间,露出的足尖只窄窄的一点,宛若新月,若是舞步迈得急了,身子便有些不能控制的发颤。皇帝静静看了片刻,抬手止了乐声,招招手让领头的贡女上前,问她道:“今年多大了?”
那女子莲瓣一般小巧秀美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她提着裙子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下来,声音细若蚊喃:“奴才十五。”
皇帝看到她行动之时如同弱柳扶风,更添几分蹒跚之态。便知道她确实是深受这缠足之苦,脚疼得不能支住,遂解围似地道:“不要跳舞了,给朕唱一首歌罢。”说着,摆摆手让其他人退下。
众人流水一般散去,皇帝才发现春贵人也在帐中。不由得皱皱眉头,道:“春贵人怎么来了?有什么事么?”
春贵人听得那么一句,心中酸涩,但还是规矩地给皇帝行礼,垂头道:“妾猎得一只小鹿,前来献给陛下。”
“哦。”满洲女子向来精于骑射,皇帝也不感到意外,便随口道:“交给膳坊的奴才们,让他们腌制成肉脯即可。”说着对一旁侍奉的韩来玉道:“赏春贵人一把金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