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奕詝道:“帐子里闷闷的,有什么趣儿?要我说,咱们去射箭场耍罢,四姐很擅长射箭呢。”
“哎…他年纪小,瞎说的…”寿安还要谦虚,德穆楚克扎布已经让人去将弓箭取来,还很体贴地道:“公主用这个三力弓罢,免得伤了手。”
“什么三力弓,四姐平时都用得六力弓。”奕訢快言快语地道。寿安听到这话,脸“腾”一下红了,虽然说蒙满女子多数骑射娴熟,但是毕竟入关日久,受到汉文化的影响,女子也渐渐以贤淑温静为美。自己平日里和几个弟弟疯玩惯了,但是怎么能在自己未来的丈夫面前显得如此男儿气?而德穆楚克扎布虽然惊讶,却已经递过来一把白桦木制成的弓箭,很有礼貌地微笑道:“是我小瞧公主殿下了。”
奕詝和奕訢年纪尚小,都择了三力小弓来用。奕詝给自己的姐姐使眼色,示意她先开箭,寿安手持着长弓,那种驰骋草原的精神气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搭箭引弓,十分娴熟地射出了第一箭。
这一箭稳稳地扎进靶心的红圈,寿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自己的准驸马神色尴尬的立在旁边。奕訢瞅了瞅德穆楚克扎布方才射出的那一箭,才发现自己姐夫这一箭竟然脱靶了。那枚羽箭孤零零地落在地上,与旁边寿安公主的正中靶心形成了鲜明对比。德穆楚克扎布的脸微微发红,只得低着头解释道:“奴才方才有些紧张…”
奕詝心里轻轻一晒,他从五岁起就跟着谙答学习骑射,哪里会看不出来。这位准驸马并不是紧张,而是使用了超出自己控制力的弓箭才导致脱靶。想来他平时绝用不到六力弓的,只是看见公主善用六力弓,为了挽回男人的脸面,才不得不拼了一把,为此还出了洋相。
他冷眼瞧着,也不去戳破。反而是寿安在替德穆楚克扎布找补,对伺候的奴才道:“这天风沙大,迷得我眼睛都看不清了,你们把靶子挪近一些罢。”
伺候的苏拉赶紧去挪靶子。德穆楚克扎布见公主为他开脱,脸色却仍很不好看。在苏拉们匆匆忙忙布置好场地后,他先发制人,挽弓搭箭,咬着牙射出一箭。
这一箭倒真没有脱靶,但是空中飞行的角度明显透露出主人的力不从心,箭鏃还未达到最高点,便越坠越低。德穆楚克扎布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道若是还脱靶,真真是把整个奈曼旗的脸都丢尽了。不过万幸,这枚争气的箭鏃还是斜斜地落在了靶上,只是位置偏低些,但是比起之前脱靶已经好看得多了。
寿安多多少少看出了德穆楚克扎布的力不从心,心想自己便不要表现太厉害,免得伤了未婚夫的脸面。于是轮到自己射箭时,便悄悄地少了些力道,只做了个勉强上靶的样子,便笑着与德穆楚克扎布道:“这弓真重,我也是累极了。若论起箭术,还是你比较厉害。”
德穆楚克扎布听到寿安的夸赞,正有些飘飘然。却听到奕訢在哇哇叫道:“四姐,你看我都中靶了,这次我比你强了。”
“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还好意思和你姐姐比射箭。”寿安心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一下子起来了。她重新紧了紧弓弦,立刻续力挽弓,一连三发,皆中红心。周围随即响起了一阵喝彩声与惊叹声。寿安意气风发地扬起头,猎场上温煦的风拂过她的面颊,她笑得正是春风得意,目光却在触及德穆楚克扎布时微微一怔。
德穆楚克扎布脸色发青,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扯,手指紧紧地扣着弓箭,一副即将破防的模样。奕詝看得有些想笑,便故意大声道:“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奴才。四公主的箭术放在姊妹中本就是一流的,这才使出了几成功力,就让你们惊讶至此?要我说,四姐就是换一把七力弓也使得。”
周围的蒙古王公和伺候的苏拉连连恭维,也有不少人窃窃私语道:“这准额驸的箭术竟还不如公主呢…”
德穆楚克扎布猛的回头,倒把那两个说闲话的蒙古贵族公子吓了一跳。他双眸充血,面颊也红彤彤的,寿安担忧地道:“世子,你是身子不爽利吗?怎么脸上这样红?”
德穆楚克扎布听到寿安关切的问话,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知道寿安公主是心疼自己,关爱自己的,可是男人的脸面已经不允许他在这个靶场停留。他遂垂下头,淡淡道:“奴才刚刚有些头晕,请公主许我告退罢。”
“那…”寿安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奕詝冷冷地道:“姐夫若是身子不爽快,就赶紧回罢,免得站久了伤了风。”
德穆楚克扎布不再说话,只规规矩矩跪了双安,便自行离开了。寿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一阵没着落似的慌乱,眼睛瞬间就模糊了。奕詝掏出手帕给姐姐揩眼泪,又牵住她的袖子,对伺候的奴才道:“送四公主回帐子休息罢。”
转天回到宫里,静贵妃却在用毕了晚膳之后传了奕詝过来,带着几分焦虑道:“四哥儿,你们那天在南苑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四姐儿回来一直闷闷不乐,饭都不肯吃?”
奕詝知道寿安还想着那日靶场的事儿,便镇定道:“额娘不要着急,四姐那日与人比试箭法,不小心脱了靶,这才心里憋着一股气。等儿子去劝劝她,就会好的。”
“唉,那你便去罢。”其实若是不论血缘关系,奕詝绝对是静贵妃最喜欢的孩子。别看年纪小小的,却规规矩矩,分寸感十足,办事透露出一股子稳重。他这话说完,静贵妃都觉得一颗心又落回肚子里了,便吩咐宫女带着他去寿安房里。
奕詝跟着两个宫女走到寿安的屋前,已经听到里面传来细细的哭声。他不再犹豫,自己打起帘子走了进去,看到姐姐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坐在炕上轻轻地抽噎着。他赶紧上前几步,见寿安面颊上的泪痕已经快干涸了,想来已经哭了许久,忍不住道:“哭什么?德穆楚克扎布自己技不如人,受不住闲话先走了,与你又有何干?”
寿安摇摇头,道:“我就不该与他比箭法,向来男子看重面子,若是在这样的场合被女子比下去,颜面何存呢?”
奕詝生气地道:“你是固伦公主,他德穆楚克扎布再尊贵,在你面前也是个奴才。他箭术不如你,又当着咱们的面先行告退,本来就是失礼至极。你不追究他的过失,已经是他的福气了。你怎么还在乎起他的脸面了?”
寿安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眸,带了几分软弱道:“可我与他日后必定要成亲的….”
“那又如何呢?”奕詝打断她道:“若真是以夫妻之心对待,那当你连发三箭时他就应该大声欢欣鼓舞,怎么能低着头在那里摆脸色呢?夫妻荣辱一体,被自己妻子比过了也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儿。”
“你书读得多,我说不过你。”寿安有些气馁,但还是道:“女子与男子不同,若是表现得如此刚强,事事争先,还是有违妇道的。”
“我却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咱们满人发家于白山黑水之间,妇女与男子一样捕鱼游猎,你可说说,有什么事儿是女子不能做的?”奕詝激动地道。
这题寿安会“女人不能做皇帝!”她不假思索地道。
“为什么不能,唐时便有则天陛下临朝,不照样开创了贞观遗风吗?”奕詝激烈的反驳回去,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错。
寿安被他这话噎住了,一张秀脸涨的通红。奕詝和姐姐一起长大,明白这是姐姐词穷了,忍不住“噗呲”一笑。寿安想说什么,张口就是一个响亮的哭嗝,不由得恼羞成怒,恢复本性的四公主当即操起榻上的软枕追着弟弟打,足足绕了院子三圈才停下来。
奕詝虽然灵巧,但是肩膀上也挨了姐姐几下锤。他边跑边想:这样“野蛮”的四姐可比之前那个文绉绉的样子好看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