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詝见她美貌聪慧,见识不凡,便带着三分敬意,道:“格格见识不凡,吾等受教了。”
卿卿却道:“我哪里敢教阿哥什么呢?还是坐下看戏罢,这出《十八相送》就要落幕了。”
奕詝闻言,这才正襟危坐,重新把目光投向戏台。只见那“英台”水袖轻扬,娓娓唱道:“梁兄你花轿早来抬。我约你,七巧之期,我家来。”
他微微侧过头,见身边的卿卿脂粉不染,清丽皎洁的侧脸宛如玉壁,嘴角微微含笑,好一副冰清玉洁,芝兰玉树的模样。他的心好像浸泡在了蜜里,甜丝丝的,让他发痒,让他沉迷。
这便是他们的初见了。从那日起,只要得了假,他总想往戏园里跑,五次里总有两次能遇到卿卿。她还是坐在最初相见的那个包厢里,穿着颜色素净的衣衫,脑后用红头绳系着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清瘦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招呼他道:“四阿哥好呀,又见着您了。”
而每次看戏,她都会打发她的婢女去买蜜饯。他以为她喜欢吃这个,让哈哈珠子去集市上买了一大堆糖渍蜜饯和各种果干,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但是卿卿看了只是笑,剪水双瞳里映得全是他的身影,而后伸手择了一枚糖渍杏脯,道:“我只爱吃这个。”
他愣了一下,道:“好,下次我让哈哈珠子只买杏脯。”
卿卿仍然是笑吟吟的模样,眉眼弯弯的,好像江南的杨柳依依,带着细雨朦胧的清秀婉约。他正看得发怔,冷不防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只见奕訢正冲自己挤眉弄眼,便不解地道:“怎么?”
奕訢急了,抱怨道:“四哥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现在如此木讷?”
木讷么?在宫里,园子里,他的一颗心空荡荡,好像没有着落,但现在只要见到了卿卿,便满心满眼都是她。晚上回到寝宫,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那纤瘦的身影,她静静地坐在灯下,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尖。所以他迫切的想去戏院,哪怕是隔着屏风说几句客套话,也让他觉得由衷的高兴。
不过这一次,他兴冲冲地来,却没有见到卿卿。
那位伺候她的婢女拦住了急匆匆的哥俩儿,声音称不上温和:“两位爷,我家格格不日要参加选秀,这是最后一次来戏园子了。她让我给您带句话:浣花溪上见了谁?”
少年人的一颗心瞬间被柔情包裹了,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这是张泌的《江城子》,道不尽初见心上人的好时光。他含着心事而去,弟弟奕訢却给他泼冷水,问道:“四哥难道忘记了《江城子》的后半阙么?”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莫多情….”他喃喃道:“我不信,她对我无情…”
“四哥。”奕訢打断他的话,道:“如今纠结这些儿女情长作甚么?她要参加选秀了,你若是真的在意她,为何不去和汗阿玛说明要求娶她?”
奕詝没有回答,他心头沉重:这便是他与奕訢的区别—-奕訢的生母是宫中最得宠的静贵妃,他本人傲气而早慧,能文能武,十分得皇父的宠爱。因此想要什么都会毫不掩饰地表达。可是自己的生母孝全皇后崩逝多年,几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他性子又是那样内敛静默,自然比不得奕訢出尽风头…所以那么多年,他一直是谨慎小心地在宫廷中生活,从来不明确表达自己的喜好…况且皇子婚姻是大事,万一皇父早有决断呢?听到他的请求,会不会勃然大怒?
奕訢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四哥,你若是不去求汗阿玛,那她参加选秀,被随便指了一个宗室,又或者被选中为妃了呢?你可舍得?”
不舍得!他感到心脏一阵紧缩似的难受,身子也越发的无力。那是他的卿卿,他如何能忍受她嫁给旁人?
隔了些天的下午,他特地沐浴更衣,然后到养心殿前请太监通传:他要求见汗阿玛。
已经快到花甲之年的皇帝有些吃惊自己长子的到来。他吩咐太监宣四阿哥进来,又道:“去准备一些牛乳糖和果脯,四阿哥爱吃。”
奕詝被太监请进了暖阁,一身藕荷色的素面锦袍倒衬得他格外清秀儒雅,随着岁月的增长,他眼角眉梢越发得像早逝的全皇后了。皇帝看着自己的长子,心里又是伤怀又是感叹,语气温和了三分,道:“詝儿坐罢,有什么事与汗阿玛说么?”
奕詝看着日渐老迈的父亲,喉头酸涩,险些说不出话。他轻撩衣袍,跪在地上给皇帝磕了一个头,道:“儿子有一桩心事,想请汗阿玛成全。”
还真有所求?皇帝微感惊讶,旋即道:“你说罢。”
“儿子想娶富泰的女儿,萨克达氏为妻。”那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提出自己的心意。他支撑在地上的手有些颤抖,说完话便埋下了头,不敢去看父亲的神色。
皇帝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委婉的规劝“萨克达氏不算满洲大姓,况且听说富泰的女儿身体不好,患有旧疾…”
奕詝一颗心瞬间拔凉拔凉的,他抬起脸,皇帝这才惊觉他已经满脸泪痕,不由心中发痛“詝儿,你这是怎么了?”他看着默默流泪的儿子,尝试着道:“若你感到寂寞了,阿玛已经给你择了一位格格,不日便送到你府上来….”
“阿玛…儿子只想要萨克达氏…儿子不想要旁人….”他声音嘶哑,近乎绝望地请求自己的父亲。
“快起来,快起来。”皇帝伸手扶起自己的儿子,又拿了手绢去揩他脸上的泪痕“为了一个女子,把自己作弄成这幅模样,这是一个堪当大任的皇子应该有的样子吗?”皇帝的声音含了几分训斥。他任由父亲揩着脸,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皇帝叹了口气,道:“坐下吧,吃口牛乳糖,你小时候最爱这个口味了。”
他依言坐在炕上,手里捏了牛乳糖,机械地往嘴里塞,清甜的滋味融化在口腔里,他的神色才稍微软化了一点点。皇帝瞧着,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既然你喜欢萨克达氏,那便是她的福气,也是你们二人的缘分。朕过几日便下旨,让你娶她做嫡福晋。”
喜悦来得太快,他愣愣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几乎忘记了需要谢恩。而皇帝则面带忧愁和无奈,道:“此女面相单薄,只怕不是有福之人,但愿她嫁入皇家,能积一积福气,绵延子嗣。”
“臣弟请皇上安,请贵妃安。”一道熟悉的声音将皇帝从十年前那个青涩的夏天里唤醒了。他抬起眼睛,自己的弟弟恭亲王正站在自己面前,穿着石青色的补褂,英挺的身姿宛若松柏,不由得微微一笑“六弟来了,坐罢。”
恭亲王欠了欠身,在皇帝下首坐下了。戏台上的青衣水袖半掩着面,声音若莺啼破晓“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
“皇上又命人排了《梁祝》来演么?”恭亲王打量着皇帝的神色,试探道:“若是怀念孝德皇后,却又为何带上贵妃娘娘呢?她们并没有相像之处。”
“何苦要相像呢?”皇帝瞥一眼看得津津有味的懿贵妃,唇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斯人已逝,唯怜眼前人。再说兰儿是兰儿,卿卿是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