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过后,皇帝在“天地一家春”连着宿了小半个月,除了日常批折,与朝臣议事会去“九洲清宴”,其余时间都与懿贵妃待在一起。圆明园戍守的侍卫,洒扫的宫女太监常常能看到皇帝与懿贵妃一起在湖上泛舟,或者结伴去看升平署排演的新戏。而贵妃亲生的大阿哥一直养在皇后处,没有孩子的牵绊,她与皇帝整日里如漆似胶地痴缠在一起,很有几分年轻的时候花前月下的影子。
只是“天地一家春”一枝独秀,其他宫嫔便稀见君言了。几句不阴不阳的埋怨飘进了皇后的耳朵,她便在下午时分携了大阿哥载淳来到了“天地一家春”的西所。见了皇帝,也是照旧含笑行礼,道:“淳儿想他皇父了,我便带他过来。路上还遇到丽妃和大公主,静宜也快五岁了,嚷嚷着要见汗阿玛,我却怕孩子多了吵到皇上休息,让她明日再来拜见您。”
这话是对着皇帝说的,眼睛的余光却瞥着立在一旁的懿贵妃。她抚了抚有些毛躁的鬓角,又慌张地把刚刚还敞开的琵琶襟扣上,微红着脸儿道:“皇后娘娘向来思虑周到,是嫔妾疏忽了。”说着,便来上前来牵大阿哥载淳的手。
大阿哥抬着头端详自己的母亲,忽然开口道:“额娘,您的脖子怎么那么红,是出血了么?”
皇后闻声仔细一看,就见到懿贵妃雪白细腻的脖颈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子,泛着玫瑰一般的色泽,十分暧昧妖娆。她是经过人事的,知道这是吮吸的痕迹,不由得面上发烫,又听到大阿哥天真无邪的声音“额娘,您这是怎么弄的,是不是汗阿玛欺负您?”
皇帝听着绷不住笑了,抱了大阿哥坐在炕上,问他道:“那汗阿玛欺负你额娘了?你怎么办?”
大阿哥懵懂地抬头看看自己的母亲,发现她面红如剥开的石榴,盈盈地几乎滴下水来。而父亲则满面笑容,不似发怒的样子,便道:“汗阿玛不会欺负额娘…因为额娘说过汗阿玛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是淳儿误会了,淳儿给汗阿玛赔不是…”说着,小小的人儿站起身子,就要给皇帝作揖。
皇帝当下哈哈大笑,搂住儿子道:“好孩子,你不要担心你额娘,说不定过几个月,你额娘给你生个弟弟…”
“皇上!”皇后和懿贵妃同时出言打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懿贵妃又羞又恼,捂着发烫的面庞跑到屏风后面去了。而皇后更是责怪地看了看皇帝,上来牵了载淳的手,道:“皇上,淳儿还小,这些羞得没牙的话怎么能在他面前提?请皇上快不要说了。”
皇帝回头看了看屏风,见懿贵妃窈窕的身影还在后面,便放下心来,微笑着解释:“朕玩笑罢了,皇后不要当真。等吃毕了午饭,朕就去汇芳书院看看丽妃和静宜。”
皇后听到这一句,便放下心来,又与皇帝说了几句家常话,这才起身告辞。走之前留下了载淳,道:“这孩子有几日没见到贵妃了,想念得紧。且臣妾这些天头风又发作了,太医说得静养,还是劳烦贵妃带他些时日。”
懿贵妃听到这话,哪里不明白内里的意思。连忙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皇后道:“自家孩子,哪里能让主子娘娘说一声‘劳烦’,本是妾自己偷懒了,倒是累病了主子娘娘,妾给您赔不是。”说着,身子轻轻福了下去。
皇帝伸手虚扶了她一把,道:“贵妃起来罢。”又换了关切的口吻对皇后道:“你这身子见不了风的,可是近几日受凉了?要好生保养才是。”
皇后笑了笑,道:“老毛病了,劳烦皇帝挂念。”
皇帝摇摇头,唤来韩来玉,吩咐道:“告诉内务府,皇后微感头风,让她们每月额外孝敬多六两燕窝给皇后补身子。”
“妾谢皇上的赏。”皇后的话语含了几分感动。本来她还想私底下和懿贵妃说说,也是进宫七八年的老姐妹了,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但是皇帝这边一安抚,她又消气了。并没有多言,跪了安之后便离开了。
眼见皇后一行人走远了,懿贵妃这才莲步姗姗地走到皇帝跟前服侍,她眉目低垂,杨妃红的衣领上露出一段柔软的后脖颈,洁白如雪,光滑似玉。素手纤纤,为皇帝递了一盏蜜酿甜瓜,婉声道:“天气热,万岁爷喝了这盏甜羹再去汇芳书院。”
她一脸盈盈不胜之态落在皇帝的眼中,他喉结微微一动,对左右伺候的人道:“把大阿哥抱下去罢,他该午睡了。”
可怜的载淳才刚见到父母,没说几句话就要被抱下去。立刻不依,嘴巴一咧就要闹,皇帝赶紧哄他“乖,别哭,晚上汗阿玛带你去黄花阵耍。你和姐姐比赛,谁能先找到汗阿玛,就赐给谁汗阿玛亲手做的西瓜灯。好不好?”
一听到晚上可以去黄花阵走迷宫,载淳立刻高兴起来,乖乖地由乳母牵着手回西三所睡午觉去了。懿贵妃见儿子如此好哄,不由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皇帝接过她手里的冰碗喝了一口,轻斥道:“笑笑笑,有什么可笑的?你自己生的你还笑话他。孩子气。”
懿贵妃摇摇头,顺势在炕上挨着皇帝坐了下来,道:“臣妾是个孩子,那臣妾也要西瓜灯。”
皇帝啐她一口,道:“你还要西瓜灯,那赶明儿皇后也要,丽妃也要,祺嫔玟嫔都要,朕还做得过来吗?不成。”
懿贵妃笑得一双杏眸弯弯的,剪水双瞳清亮如星子,道:“那陛下只送给臣妾一个人就行了。”
“说到底,你还是醋坛子又打翻了。”皇帝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放柔。懿贵妃垂下眼睛看着皇帝五官柔和的轮廓,突然问道:“陛下,比之皇后和丽妃,您是不是更喜欢妾一些?”
皇帝眼睫毛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好像是被问住了。
懿贵妃心里有点酸,又道:“若是丽妃抢先一步生下长子,您是不是也会封她为贵妃….”
一双微凉的手捧起她的脸庞,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她的嘴唇。她闭上眼睛,感觉有水珠在眼眶里打转,轻轻叹息道:“妾就是命好…”
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道:“你是命好不假,但是今天是醋糊涂了。”
“妾今日就是发疯了,非要问个明白呢?”她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问道。
皇帝今天的耐心出奇的好,只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她重新睁开眼睛,皇帝已经站起身,让韩来玉等人进来伺候自己穿衣服,又嘱咐她道:“好好陪淳儿,朕回九州清晏了,晚上若是折子不多,就派人接你们娘俩到黄花阵去耍。”
她懒洋洋地起身,带着一丝可有可无的语气道:“遵旨。”
皇帝带着人走出几步,不知怎么又折回来。她惶惶地站起来,以为是刚刚的行为触怒了皇帝,却不妨听到他说:“若朕在老六那个位子,朕就答应只要你一个人足矣。”
她眼睛瞬间湿润了,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喉头酸涩地说不出话。皇帝只是对她歉然地笑了笑,很快带着人又走了。
到了晚间,她坐在窗子下绣着一副富春江山水图。这本是宫廷女子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她素来难得静心,也就是有绣没绣地弄上两针。如今却拿出来安安静静地绣了大半个晚上,大阿哥坐在炕上玩着一只一拉线头就可以吐舌头的木制白兔,渐渐地也玩倦了,靠在自己额娘身边扭来扭去,道:“额娘….汗阿玛怎么还不派人来接我们?”
懿贵妃停下手中的活儿,抱过载淳哄道:“你阿玛是皇帝,天下那么多事儿都要他过问,我们不能总是叨扰他的。”
载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那我能去找姐姐玩吗?”
懿贵妃道:“再过半个时辰,若是汗阿玛还不来,我就带你去你丽娘娘那里找静宜玩儿好吗?”
载淳答应了下来,又拿过七巧板与自己的额娘玩了一会儿,却是渐渐困倦了。懿贵妃哼着曲儿抱着他拍了拍,一转头发现儿子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熟了。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和酷似皇帝的五官,她感到一阵衷心的暖意,忍不住亲了亲儿子,这才让乳母们抱了下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