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贵妃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圆明园不比宫里头规矩多,她昨天晚上和皇帝胡闹到半夜,早上便觉得身子酸酸沉沉的,起不来了。皇帝倒是依旧按着点起来了,太监们捧着盥盆,面巾,痰盂进来服侍。窸窸窣窣的声音到底把懿贵妃给吵醒了,她头微微一动,就被皇帝发现了,遂道:“不起来?”
她半梦半醒的,裹着锦被翻了个身,含糊道:“四爷告罪,让奴才多睡一会儿罢….”
“这就累坏了?”皇帝一面理着衣襟,一面悄悄俯过身子,在她洁白的面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她的睫毛微微一颤,终于睁开了眼睛,仍然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皇帝仔细端详着她,不觉微笑着和韩来玉道:“你看看你们贵妃主子这个赖皮的样子,像谁?”
韩来玉服侍皇帝十来年了,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还是推诿道:“奴才不敢说。”
“但说无妨。”皇帝今日心情很好,韩来玉窥着他的神色,道:“像从前的六爷。”
此话一说,懿贵妃立刻来了精神,于是从床上坐起来,追问着皇帝:“六爷还有这样的事儿呢?”
皇帝用眼神示意伺候的奴才们出去,继续带着笑意调侃“怎么,昨天和他说了那么久的话,还没说够吗?听到他的事情那么高兴。”
懿贵妃知道皇帝这说的是玩笑话,便佯怒道:“明明是万岁爷您引出的话头,在这儿等着臣妾呢。下回臣妾记着了,在园子里见到六爷,就用手帕遮着脸,打边儿道绕过去,这总行了罢。”
皇帝笑得差点直不起腰,虚点着懿贵妃,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贵妃,朕还奈何不得你了呢。”
懿贵妃撇了撇嘴,道:“是万岁爷冤枉臣妾来着。实不相瞒,臣妾头一次见六爷的时候,印象相当不好呢。”
这下轮到皇帝奇怪了“老六自少时起就聪慧机敏,骑射武艺均是精湛。京城内都赞美他是个翩翩少年郎。怎么到了你这儿还颠了个个儿?”
懿贵妃支起身子,雪白的臂膀挽住皇帝,乌溜溜的头发散落了她大半个肩头,真真是一副海棠春睡的缱绻模样。只听她道:“什么少年郎?那是他们没见过皇上您,您可比六爷俊俏太多了。”
“别胡说。”皇帝白皙的面孔微微发红“朕也是你能调侃的了?越发的大胆。”见懿贵妃还在捂着嘴偷偷的笑,便无奈道:“还笑呢,现在把你惯得太厉害了,不害怕朕了是不是?坐下来,朕讲给你听就是了。”
那是道光二十七年的深秋,夜里气温骤降,太监们忙不迭地点起了炭盆取暖。四阿哥奕詝从外头跨进屋子,两颊都冻得发僵,解下披风便凑到暖炉边烤火。才坐一会儿,六阿哥奕訢就从里屋窜了出来,招呼奕詝道:“四哥,你怎么回来得那么迟?额娘差人给我们送点心来了,我给你留了你最喜欢的白玉方酥,你快来吃罢。”
手指刚刚恢复了些知觉,奕詝却感到喉咙有些毛燥燥的,不太舒服。于是道:“我今天胃口差,你吃罢。”
“怎么了?我看你今天上书房的时候就有些疲倦,是没睡好吗?”奕訢嚼着糕点走到奕詝面前,果然见他容色暗淡,很是憔悴。便道:“你身子不舒坦,下了学怎么不早些回来?还在那里拖堂,我本来想等你,后来实在等不住。天又冷,就先回去了。”
“先生今天让写得满文我做得不好,想留下来再请师傅帮忙看看,不知不觉就晚了时候。”奕詝看到弟弟的头发还粘着水汽,便皱起眉头,道:“那么冷的天,你还洗头?”
“那刨花水味儿我不喜欢,连带着发油味让我恶心。下了学我就洗了,四哥你放心,我不会害病的。”奕訢笑着说。
“你可别高兴的太早。”奕詝道:“现在京城里伤风感冒甚是严重,连老五都中招了,现在躺在府里养病呢。今天早上去上学,你没发现有几个伴读都不在吗?”
“啥?那么严重!”奕訢瞪大了眼睛,随即抓着自己湿漉漉的辫子,哭丧着脸道:“那怎么办呢四哥,我头发都洗完了…”
奕詝从架子上捞了块栉巾给弟弟擦头发,想了想,道:“我听几个南方来的师傅说过,岭南一带的人常常煮金银花水喝,为的就是防范外邪。立刻让韩来玉去膳房煮一锅金银花茶,咱们分着喝了。”
“好主意。”奕訢立刻站起来冲外头喊道:“韩来玉,四阿哥让你去煮金银花茶,记得,要熬得浓浓一大锅才好。”
只听得韩来玉应了一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小太监提了一壶金银花茶进来,道:“四爷,六爷,现下就喝吗?”
“搁着罢。”奕詝吩咐道,两个小太监于是将水壶放在桌上,行了礼告退了。奕訢按耐不住地站起来,拿了个盛汤的海碗倒了满满一碗推到奕詝面前,自己也倒满了一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奕詝看着弟弟眼睛都不眨就喝了一碗,不由得瞠目结舌,道:“你喝那么多?”
奕訢喝干一碗,取了帕子抹了抹嘴,盯着还有半桶的金银花茶犹豫起来“要不再喝一碗?”
“还喝?”奕詝哭笑不得“你是大象吗?喝那么多水。”
奕訢又给自己倒了半碗茶,又催促哥哥道:“你也快喝罢,我听着你今天声音有些发哑,不会也中招了罢。”
“你听岔了罢。”奕詝含糊地道,他清了清喉咙,感到嗓子眼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似的难受,便不再犹豫,拼命喝下了一碗。
一口气喝了太多水终究是伤脾胃,大冷的天,奕訢晚上传了三四趟官房。奴才们进进出出的,烛火暗了又亮,就算脚步声放得再轻,奕詝也睡不着了。他躺在床榻上,隔着碧纱橱听着对面奕訢的动静,只听弟弟翻来覆去几次,终于是睡下了。他也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赶紧睡着。
然而到了半夜,他却在一身难熬的冷汗中醒了过来,后背的衣裳床单已经湿了一大块,脸颊和额头的温度高得惊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逆着呼吸涌上来,来不及叫韩来玉,便趴在床沿上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