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皇帝即位初年太平军作乱开始,宫中的四气八节就没有好好的操办过。如今大沽口战役的胜利无疑让皇帝精神一振,于是下令要把这次的中秋佳节办得比往年更热闹些。
这个消息让后宫嫔妃们都感到由衷的兴奋,毕竟宫中生活乏味,而且国家连年征战,哪里有多余的银子举办盛大的宴饮活动?于是许多年轻的嫔妃都早早赶制好了新衣和新的首饰,希望能在宴会上一展芳华,以博皇帝的宠幸。而一些高位嫔妃也准备了自己做的各种馅儿的月饼,准备在宴会上敬献给皇帝。
皇后钮钴禄氏将嫔妃们准备的各式月饼呈给皇帝,含笑道:“虽然点心做的粗鄙,但好歹是各位姐妹的心意,皇上也请尝一尝罢。”
皇帝让侍膳太监各切了一些放在盘中,一一品尝起来,随后指了指一块深色的月饼,道:“这是谁做的?”
坐在西二桌的祺嫔站起来福了福身,稚嫩的小脸微微发红“是臣妾做的清水玫瑰馅儿月饼。学的是苏州那边的制作手法。”
皇帝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滋润不甜腻,倒比御膳房的奶酥味月饼强的多了,赏。”
韩来玉立刻派了小太监下去,赏了祺嫔金叶子二十片,祺嫔自入宫以来便不太得皇帝青睐,如此赏赐下来真是受宠若惊,在太监的提醒下才结结巴巴地给皇帝谢了恩。
皇帝又拨弄着一块酥皮月饼,道:“这又是谁做的?”
东边二桌的丽妃起身,大大方方地道:“是臣妾做的。”
皇帝皱着眉头道:“这里头掺得是什么?好生奇怪。”
丽妃服侍皇帝好几年了,也不与皇帝见外,遂答道:“这是广州那边传来的粤式月饼,掺得是火腿丁。臣妾看着稀奇,所以学做了敬献给万岁。”
皇帝摇摇头,道:“月饼多是伍仁,果脯等甜味儿的,哪里有咸味的月饼,吃不惯,吃不惯。”
丽妃笑道:“皇上觉得怪味,前一段日子我做了给静宜吃,她到觉得香甜。”
皇帝听闻也笑了,招招手让大公主上来,自己抱着她放在膝盖上,问她道:“你额娘说你爱吃咸味月饼,阿玛把这些咸味月饼全都送与你吃好不好?”
静宜点头,道:“这些月饼味道好极了,我也要拿给弟弟吃。”
“哈哈哈哈”皇帝放声大笑起来,顺手把静宜抱起来亲了亲,道:“朕的女儿与弟弟亲厚,是个好姐姐。”
周围的人也陪着逢迎了几句,皇帝心情大好,吩咐开宴。
酒过一巡,皇帝发现西边第一桌的位置空空荡荡的,便问皇后“贵妃没来吗?是身子还没养好?”
皇后陪着笑容道:“贵妃的身子调理得好多了,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才晚到的。”
正说着话,一身莲青色对襟旗袍的懿妃带着大阿哥姗姗赶来。她一张长瓜脸上脂粉淡扫,唇上只略点了点胭脂,若有若无,素净宛然。也没有如几个年轻嫔妃一样戴着华丽的钿子头,而是梳着常见的“两把头”,戴着几朵夏日里常见的茉莉花。唯一显得矜贵的首饰是双耳上一对绿玉连环锁耳坠,碧盈盈的颜色衬得她的面庞如初雪一般清丽皎洁。
她款款上前,给皇帝皇后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后。皇上,皇后吉祥。”
皇帝盯着她耳朵上那枚绿玉耳坠,那是他生母孝全皇后的遗物,在那拉氏第一次晋升封嫔的时候,他把此物赠于她。才19岁的那拉氏正值青葱年华,获赏之后日日戴着,以示帝王的恩情。但是在她生下载淳之后,她便很少将这副耳坠拿出来佩戴了。又一次自己问起她缘故,她回答道:“这是额娘的遗物,臣妾毛手毛脚的,生怕磕着了,碰坏了,岂不是毁了皇上一番心意。还是放着给以后淳儿娶媳妇用罢。”
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但是皇帝却觉得失落。封了贵妃之后的那拉氏,注意力渐渐放在了大阿哥身上,甚至关注起了朝堂上的政事,唯独看自己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爱恋和依靠,多了几分家人般的温情。
如今她又戴上这对象征昔日情爱的耳坠,是想告诉自己,她愿意认错,愿意回到自己身边来吗?那日她与肃顺争执,皇帝心里气恼,想着无论如何要给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一点颜色看看,不让她再恃宠而骄。
可是看她在被宣布降位之后哭得天昏地暗,看到她生病之后形容憔悴,甚至中暑晕倒,血流不止。他的心都要碎了,那天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喊他“四郎,救我!”,他就站在旁边,把自己的脸埋进她发烫的手心里,无声地流泪。
他想起了孝德皇后,他福薄命短的原配妻子,一个貌比西子的病美人,她撒手人寰的时候,也低微地唤他“四郎,救救我…我不想离开你…”
后来在太医院的精心调理下,她的病渐渐有了起色,咳嗽渐渐减少,面颊看着红润不少。但是两人还是极少见面,除非在园子里碰巧遇到,不然她是绝不肯去九州清晏求见的。
今日宫宴,她姗姗来迟,衣衫清简,素面朝天,如同一株临水的紫菀,娟秀中透出一丝温婉娴静。
皇帝看着懿妃对自己行礼如常,便也做出寻常的口气,道:“怎么来得那么晏?身子可爽快些了?”
懿妃垂着头,轻声道:“臣妾好多了,多谢皇上关怀。今天刚喝了药,发了一身汗,换了衣服才来的,所以才误了时候。”
皇后察言观色,于是接话道:“身子才好,就快去坐着吧,一会儿肃中堂安排了看戏呢,可以泛舟在福海上看。”
懿妃让大阿哥去皇后那里,自己款款上前,对皇帝轻声细语地道:“妾来晚了,自请罚酒一杯。”说着便请宫女给自己斟来了一杯酒。
皇帝却不动声色地摁住了酒杯,继而盯着她道:“你病还没好透,不能饮酒。”
懿妃惊讶地抬眸,就看到皇帝从容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拿帕子抹了抹嘴角,淡淡道:“这杯酒朕替你喝了,回去坐着罢。”
于是宴饮继续,期间皇帝没有再看她一眼,反而和皇后,丽妃说了不少话。酒过三巡,肃顺进来禀报:“奴才已经让龙船停靠在岸边,请皇上和皇后及各位娘娘前去游船。”
“好哇,游船去。”皇帝脸上露出了笑容,伸出手牵过两个孩子,哄他们道:“来,汗阿玛请你们看戏。”
大阿哥和大公主立刻像糖人似地紧紧粘着皇帝,口中含糊地道:“汗阿玛最好了。”
后妃们随着皇帝登上御舟,圆明园早就被肃顺带着人整修一新。泛舟福海,凉风习习,烟波浩渺,嫔妃们一扫往日在宫里的拘谨,嬉笑打闹着。懿妃与丽妃正站在一起随意闲话,突然听到年轻的玉贵人在喊:“烟花,快看呢!”
众人抬头,黑绒般的夜空突然被一声脆响划破,一道道炽热的烟火从湖中心的蓬莱仙岛上腾空而起。不过瞬息,它便在高空轰然炸开,千万点星火骤然迸发,璀璨得如同打翻了银河,整片夜空也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漫天光雨开始倾泻而下,有的如悬垂的锦缎瀑布,带着流光溢彩的弧度簌簌坠落,红的似玛瑙,绿的如翡翠,带着朦胧的光晕,细碎而急促地落入黑暗之中。
“好呀,好。”皇帝满意地称赞着,而策划这一切的内务府总管大臣肃顺也上船向皇帝请示“奴才请了四喜班来给皇上和娘娘们助兴,皇上可要听什么戏?”
皇帝心情很好,便道:“今日是家宴,就不用唱什么《太平有象》之类的曲目了。点一出《游园惊梦》,女眷们爱看。再点一出《大闹天宫》,小孩子们都爱看。”
“奴才遵旨。”肃顺领旨而去。不一会儿,岸上的戏台已经准备妥当,鼓点也一声轻过一声,仿佛扣在人们心间的细雪。突然笛声袅袅而起,一道纤细秀丽的身影出现在戏台上。杜丽娘半垂着眉眼,帕子轻掩口鼻,眼波流转间,更有一分我见尤怜的西子气韵。
她莲步姗姗,姿态飘然若云,带着几分闺阁女儿的怯然和矜持。粉白色的裙裾下,一双绣着金莲的绣花鞋若隐若现。懿妃站在前排,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与身边的丽妃窃窃道:“这杜丽娘,是个小脚女伶?”
丽妃见那杜丽娘缓缓挪开帕子,露出一张如同桃花蘸水一般妩媚的小脸,同时婉转开口,声如黄鹂:“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她转过头去,低低啐了一口,道:“狐媚东西,也和那个寡妇曹一样,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懿妃好似没有听见丽妃的吐槽,她看向不远处的皇帝。他正专注地看着台上风华绝代的杜丽娘,嘴角不觉流露出一丝微笑。而杜丽娘羞怯如春花一般的眼波也时不时扫过皇帝年轻的面庞,他却丝毫不以为许,唇畔的笑意更深了,一双秀目愈发含了沉醉之色。
心里又酸又涩,懿妃索性转过身,不再看台上的表演。一曲毕了,肃顺还把演杜丽娘的女伶带上了船,对皇帝道:“皇上,这是四喜班的当家花旦,筱玉仙。”
“哦。”皇帝看着筱玉仙那张吹弹可破的脸蛋,含着亲切的语调道:“筱玉仙,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奴家今年18。”筱玉仙恭恭敬敬地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