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祥一直很信任自己的长姐,闻言一溜烟地跑走了。杏贞看着对面走过来的高大男人,强装镇定,道:“这位爷,您有何贵干?”
肃顺不动声色,只道:“是不是你?”
如果是一般小姑娘,早就被吓破胆了。但是杏贞吞了口唾沫,像是不害怕似的,只是笑道:“若不是爷您心里有了答案,何苦问我来呢?”
肃顺被气笑了,道:“你真觉得我不敢收拾你么?”
杏贞却道:“我哪里敢这样想?爷您是宗室子弟,是尊贵的‘黄带子’,我不过是外八旗的一个女儿家,与您更是云泥之别。您收拾我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只是你身份比我尊贵,人比我高,力气比我大,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胜之不武。”
肃顺眯起打量着面前如同石榴花一般娇美的女孩子,虽然样貌清秀,但是手指上均是劳作的痕迹,穿的衣服也是半新不旧的,袍子上还沾染着污泥。一看就是落魄旗人家中的女儿,却不想生着一张巧嘴,书和道理都很通。
“杏子!“
“杏子姐!”
小伙伴的呼唤声在不远处响起,杏贞一回头,就看到荣禄,德子,小九儿,洁女几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德子和荣禄早就看到了肃顺,赶紧冲过来挡在女孩子们前面,喝道:“你想要干嘛?”
肃顺的眼睛扫过面前这些少年,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群人几乎把整个胡同口给堵满了,两个男孩子身量很高,把杏贞往身后一藏,瞬间就看不见人了。她躲在后面,用着不阴不阳的调子道:“肃六爷,您也看到了,今日怕是不利于您寻仇啊。”
肃顺向来不肯吃亏,况且这几个男孩子人高马大,自己一对多占不到什么甜头,便冷哼一声,转头就走了。
看到肃顺离开,杏贞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她腿一软,旁边的洁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道:“杏子,你没事罢。”
小伙伴们纷纷开口道:“杏子,你胆子真大,还敢招惹他。”
“对啊,要不是我们来的快,他指不定会做什么来报复你呢。”
杏贞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强笑道:“今天真是谢谢大家了,等晚上我让额娘杀了鸡,招待你们好好吃一顿。”
“好啊好啊。”听到有香喷喷的鸡肉吃,小伙伴们又开心的欢呼了起来,这就是少年人,心事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一连几天,杏贞都有些憔悴,洁女看到她眼下没睡够留下的乌青,便道:“这是怎么了?”
杏贞叹气,道:“我感觉我惹了一个大人物,将来未必不会被记仇。”
洁女从家里带了一颗煮好的鸡蛋,把壳剥了,拿着鸡蛋白在她的黑眼圈上细细地揉着,道:“管他是什么大人物,现在不过也是一个闲散的宗室罢了,你再过一年就要去参加选秀了,不能再那么伤神了。“
“是。”杏贞有口无心地嬴答了一句,却看见婉贞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对自己道:“长姊,外头有人找。”
杏贞听得这话,以为是肃顺又来寻仇,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洁女更是欲哭无泪“不是罢,都过了那么久了,这个事还有完没完了?”
“可是外头等着的是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婉贞嘬着手指道。
“大姐姐?”杏贞觉得疑惑,走到院子里一看,门外果真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她莫约二十岁上下,韶华正盛,头发梳成当下最流行的“小两把”,有新鲜的花卉在乌黑的发髻间点缀,一双吊梢的眉眼斜斜上挑,眸光盈盈似寒星秋水,面孔泛着病态的苍白,似乎眉宇间笼着一层轻柔的薄雾,沾着几缕江南梅雨的潮湿哀婉。她穿着一身雪青色的无纹氅衣,飘渺的衣衫和清丽的容貌让她看起来宛如谪仙。
杏贞自负美貌,可是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女子比她漂亮太多了。而对方则恬静地微笑着,道:“是杏姑娘吗?”
“您认得我吗?”杏贞眨眨眼,有些怀疑自己在做白日梦。
女子继续微笑,道:“我是替我六舅舅来和你谢罪的。”她抬起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狭小的院落,轻声道:“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当然。”杏贞满口答应着,打开了门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里头请罢,院子里没打扫,看着太乱了。”
女子随她在屋里落座,洁女也过来帮忙给客人倒茶。女子静静地喝下一口茶,这才道:“前些天我六舅舅骗了你家的饽饽吃,后来又为难了你,我心里头过意不去,特意替他来赔罪。”
“哦…”杏贞看着对面的女子温婉如宋词一般的脸庞,有些奇怪地想:这肃六生得又黑又壮,他的外甥女怎么如此美貌?
女子又解释道:“六舅舅他年少的时候非常聪明,读过的书过目不忘,可惜生不逢时,如今还只是个闲散,跟着那些纨绔子弟破罐子破摔地混着,习气越来越坏了。上次惊扰到你们,深敢抱歉,这是带来的一些赔礼,希望你笑纳。”
“别。”杏贞有些局促,虽然肃六骗了她辛苦做的饽饽,可是她狠狠报复了肃六一把,估计他那条狗吐了一天,他自己也很崩溃吧。
女子不容置疑地道:“这算是我的一些心意,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杏姑娘就收下罢。”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我该走了。”
“那…我送送你。”杏贞赶紧起身。
晚霞西照的天空竟然飘起了雨丝,可这是夏天,小雨之后便是黄豆大的雨珠落下来。杏贞送女子到了胡同口,道:“下那么大的雨,贵人怎么回去啊?”
女子轻轻咳嗽两声,素白的脸上浮起两片病态的潮红,她指了指前面,道“我夫君会来接我。”
杏贞抬头看去,一辆马车停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车夫冒着雨跑过来给女子撑伞“福晋快来罢,四阿哥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女子点了点头,仍是那种恬淡自若的神态,对杏贞道:“我走了,有缘再会罢。”
彼时马车的门帘被人掀起,走出一个长相非常俊秀的年轻的男子,清瘦而薄的脊背,乌黑发亮的头发,穿着和自己妻子一个颜色的雪青色衣衫,惊鸿一瞥间已经可以看到他翩翩风流之态,与女子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十五岁的叶赫那拉·杏贞第一次感到了油然而生的自卑,原来所谓的天潢贵胄,竟都是这样清贵出尘的玉人。而自己呢,一个破落八旗家的姑娘,又有什么资格去痴心妄想着嫁入皇家呢?她甩甩脑袋,带着沮丧的心情离开了。
而十八岁的四福晋萨克达氏也不会想到,她与丈夫的缘分已经快走到了尽头。两年后,她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将被选秀入宫为妃,而她却只能沉睡在田村的棺椁之中,等待着和丈夫百年之后一起安葬在定陵的地宫中。
而现在,是道光二十五年,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