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用手掰开！掰开者，赏黄金千两！”独孤枭目呲欲裂，几乎是嘶吼道。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同唐的兵马已经突破了外城，正在向内城推进。独孤枭能听到他们在喊：“斩杀反贼，救驾！斩杀反贼，救驾！”
两个亲卫冲上来，一个按住独孤镜明的头，另一个伸手去掰他的嘴。独孤镜明全身都不能动，只剩下嘴还能动。他死死咬着牙，亲卫的手指塞进他的嘴里，被他咬住，咬得鲜血淋漓。那士兵疼得大叫，猛地抽回手，手指上少了一块肉。独孤镜明满嘴是血，嘴角却微微上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独孤镜明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再撑一会儿，同唐的兵就会冲进来。大皇子就会死。他就能活。
独孤枭站在大殿正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手里的剑柄被他攥得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独孤镜明躺在榻上，嘴唇紧闭着，但看向他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好像在说：“独孤枭你这个渣滓，你输了！”
这样的目光，深深刺痛了独孤枭。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父皇，”他的声音嘶哑，面目狰狞，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以为我想弑君杀父吗？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能说你没有责任吗？”
独孤镜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一种哽咽：“你知道我小时候有多崇拜你吗？”
“你教我写字，教我练剑，你把我抱在膝上，跟我说‘枭儿以后要成为独孤家的脊梁’。我那时候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让我接手百药园，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吐了整整三天。但是我没有拒绝。因为那是你交给我的。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你就会多看我一眼。就会跟我说一句‘枭儿，你做得不错’。”
眼泪终于从他的眼眶里滑下来。
“但是没有。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只是不断地给我更多的活，更多的事，更多的脏东西。你让我变成一个人人都害怕、人人都仇恨的人。我以为，那样至少能让你觉得我重要。至少能让你觉得，没有我，独孤家就转不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可是你没有！我把百药园发展得越好，你看我的眼里就有越来越多的防备；你给我越来越难的任务，稍有错误你就要惩戒我，通过抬举二弟和三弟来打压我，他们哪里有我一半的才能！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对不对！你只在乎你的炼金术，你的传音阁，你的皇位！如果杀了我能续你独孤家的江山，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对不对？！对不对？！”
独孤镜明躺在榻上，看着儿子满脸泪水的脸，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门外的喊杀声渐渐小了。独孤枭愣了一息，猛地转头看向殿门。最后一个小队的士兵从门外走进来，为首的那个跪在地上，满身是血，声音颤抖：“殿下，同唐的兵……他们把我们的外围全部肃清了，杀了我们大半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停在外围不动了。没有继续往里打。”
独孤枭愣在当场。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大殿门口，推开半掩的门，往外看。
御书房外的广场上，到处都是尸体。他的兵，禁卫军的兵，混在一起。但广场的边缘，同唐的兵马黑压压地列阵站着，火把映着刀枪，却一动不动。他们站在外围，像一圈铁桶，把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但不进攻。
独孤枭看着那一圈静立的兵马。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到高亢，从高亢到嘶哑，像一头被捅了最后一刀的野兽在嚎叫。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整座大殿都在回响。
“玉妃！”他仰头大喊，“好一个玉妃！你果然是在等我杀了父皇！你从头到尾都在等我动手！等我把父皇杀了，你就以‘平叛’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杀了我，扶三弟登基！”
他转过身，看着榻上的独孤镜明，笑容里全是嘲讽：“父皇，你看到了吗？你把希望寄托在玉妃身上，可她比我还狠。她不是来救你的。她是来收尸的。你的尸，和我的尸。”
独孤镜明躺在榻上，听着儿子的话，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他听着大殿外越来越弱的打杀声，直到独孤枭说的都是对的。他的眼睛里，那点希望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玉妃在等他死。
从一开始，玉妃就在等他死。让大皇子起兵，是让大皇子杀他；让同唐出兵，是让同唐围而不攻，等到大皇子杀了他之后，再把大皇子拿下。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大皇子弑父，玉妃平叛，三皇子登基。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独孤枭的笑声渐渐停了。他低头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地上捡起那只铜匣，打开，取出那只暗红色的蛊虫，放在手心里。
“父皇，”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一定很好奇，这个蛊虫是用来干什么的吧。我告诉你吧，它是升级版的舌蛊，不仅能控制舌部肌肉，还能很缓慢地侵蚀神智；你会看着这个世界，只是无力做出任何动作，然后，很慢很慢地，坠入永恒的睡眠。我保证，一点都不痛。”
独孤镜明看着那只蛊虫。暗红色，像一只蜷缩着的蚯蚓。他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他主动张开了嘴。
独孤枭把蛊虫放进他的嘴里，看着它爬进喉咙，消失在舌根后面。独孤镜明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彻底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熄了。
紧接着，黄公公身后的队伍里，走出来一位披着斗篷看不清脸的瘦小男人，很平静地走到另一个屏风后面的小榻上躺下，任黄公公把一只可怕的抓脸虫放到他的脸上。
殿外，同唐的兵马仍然静静地围着，火把映红了半边天。而皇城的另一头，玉妃的轿辇正缓缓而来，轿帘低垂，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