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压着船沿，米耀抬起眼睛，几百米外，海水的绿色在流动，空中的绿色在起舞，云层映着的绿色在漂浮。

大船解体的时候，他看到了埃兰的身影。

少年身上破破烂烂，大片裸露的肌肤上覆盖着流动的晶格，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他的视力很好，能看到晶格的纹路，和小船上残留的晶格如出一辙，他甚至能莫名感应到，那些晶格坚不可摧的力量。

定位持续不断，心脏跳得又重又清晰。

没过一会儿，他看到少年捡起长长的船帆，握着两个角披在身上，火焰在他身后深灰的帆布上安静燃烧。

少年轻盈跳过木板残片，冲到火海前方，动作连贯地跳上小木船，毫不犹豫地扑向手足无措的绑架犯，两人一起掉进水里。

身影消失了，米耀就看不清楚前面了。他的眼睛模糊了。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意识恍然之间回到了不久前。

那是他被搬上这艘小船的时候，温暖的魔法晶石光芒让他病痛的身体好受了一些，他用力睁开眼睛。

这一眼，看到的是留在大船的埃兰，头上套着布袋、身上挂着重物，沉了海。

然后那个身影就不见了。

当时他脑海一片空白，身体就要翻下船去。

一只大手牢牢按住他，买家派来的人说话了，是个惊慌的年轻人，他说：“你干什么。”

冰冷的杀意顷刻席卷全身，他回头，身前的吊坠爆开了。

在漫天破碎的晶格中，那个年轻人失去了行动力，米耀如愿以偿地拥抱到冰冷的海水。

可是，他跳下来是要干什么。

……

现在，他连跳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

水下的埃兰活力满满，来去自如，比鱼儿还自由。

绑架犯深深憋着气，黄澄澄的眼珠怒睁着，一边踩水，一边从身后拔出弯刀。

利刃重重捅向埃兰的肚子，水中一声闷响，弯刀被晶格滑走。

埃兰不退反进，一只手臂紧紧箍住绑架犯的腰。

弯刀扭曲成锁链挂上埃兰的脖子，埃兰不得不放手。

他从背后扯过帆布，绿火被带了过来，锁链在极致的高温中融化变形，散成了一滩烂泥融化进水里。

绑架犯不断用铁皮阻挡水中的火焰，铁皮反反复复融化又凝固。

他半是本能半是主动地踢向埃兰，埃兰看准了位置，猛地冲进毫无威胁的拳脚中，死死抓住黄金罗盘，得手后，再踢着铁板把自己退出来。

他看了罗盘一眼，肯定自己没拿错。

埃兰把巨大的帆布一截一截扯过来，层层缠绕在绑架犯周围，绵延的绿火互相叠加，熔为一片绿色，再分辨不出火苗的形状。

海水顿时沸腾。

埃兰深知时间有限，不能白白陪葬，放下最后一截帆布后立刻脚尖点水，让身体不断上浮。

他游回大船的残骸，找了一块尚未着火的木板做船，又找了一条长木板做桨。

散发着珍珠光芒的幽灵桨手一个挨着一个聚拢过来，茫然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小人类。

他身上有银色的流光，是个同类吗？又不是很像，没见过这样的。

埃兰调整好位置，顺利起航，把火海和惨叫统统抛在身后。

他转身，挥舞着罗盘和船桨，笑着和幽灵道别。

再见了！

他直直冲着金光的光团划去，米耀，再等我一下！

……

上一秒，米耀还沉沉伏在船沿，连喘息都很艰难。

下一秒，心口所有的拉扯戛然而止。身上绷紧的神经没有预警地陡然释放，他陷入一阵轻飘的眩晕之中。

前方混乱的声音远去了，变得安静的世界由一些绿色、蓝色、和金黄的色块拼成。

他眨了几下眼睛，把阻挡视线的潮湿的事物赶走，在摇曳的色块之中，看到了璀璨的、清晰的身影。

埃兰跨立在木板上，右手挥着船桨，左手抱着金色罗盘，兴高采烈地越靠越近。

埃兰蹦上小船，来到他的身边。

米耀打起精神，侧头看他。

埃兰扔了船桨，双臂将罗盘牢牢抱在胸前，无声冲他笑。

那个笑容纯粹而干净，他觉得心口要融化了。

米耀皱起眉，一定有哪里不对。巨大的疑惑悬浮在头顶，悬浮在缥缈的空气中。

埃兰其实有好多好多话要说。

他说不出，米耀也不说话，两个人居然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海豚吸取教训，均匀加速，没再让他们摔着。

明亮的碧绿海天慢慢缩小，成了远处的一幅水墨画，海水变回了黑绿色，周围只有呼呼的风。

埃兰身上的晶格变淡，虚弱地闪了闪，彻底消失不见。

药粉的昏迷效果居然还在，睡意一下子涌来，埃兰迷迷瞪瞪，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头一歪就躺倒睡着了。

米耀好像这才从一场梦里清醒过来。

他自己也不是太有力气，但好歹恢复了一些行动力。

破碎的魔法晶石被收集起来，放在埃兰身边，他也躺下眯起眼睛。

思绪太多太杂乱，他实在没办法整理清楚。

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好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

海豚带他们上岸的地方，是云游城。

这是它和他们相遇的地方，它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是要回到这里。

深夜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橙色的魔法晶石灯坚持亮着。

小船靠在栏杆之外，米耀坐起身，推了推埃兰。埃兰睡得香甜，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隔着栏杆，米耀能看到空着的小吃摊位，立着的彩色广告牌，也刚好能看见木偶戏的舞台。

舞台上空无一人，舞台下也是，只有代表着火焰的红橙色彩纸撒了满地。

米耀出神，想到了大火中的公主和勇者。

但哪里不对，哪里错了，有种不可名状的愤怒像被点燃那样一发不可收拾。

一连串脚步声响起，快速靠近。

米耀远远看去，七八个城市守卫、两个白衣人匆匆朝这边赶过来了，应该还没有看到他。

那身白衣，虽然不是骑士，却是骑士团随行人员的标配。在回普罗城的路上，他就知道了这一点。

不想被发现。

米耀翻身跳下水，潜在水中，和海豚一起保持安静。

“这是……神啊！”激动的话音由远及近，“埃兰小少爷！”

“真的是，真的是，快来！”

嗖——

黄色光点升入空中，砰地在半空炸出一朵烟花。

米耀在水下，烟花的倒映好像一小捧星星落在了水面上。

他该不该和埃兰一起回去？

……

“先捞上来！快！直接送到祭司那里。”

“小心点，手脚轻点！”

“发信通知公爵和夫人……”

马蹄声靠近了，这次是骑士团的骑士。

他突然不想靠近那些人，尤其不想靠近他们的晶格。

感觉很难受，他真的受不了了！

“我们走。”

等所有人离开，他跳到海豚背上，再次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