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兰一把拉开虚掩的铁门,扑面的尘土惹得他呛咳不止,胸腔被迫起伏着,却是连呛咳都发不出声音。
沙子落进眼睛,他只管死死瞪着舱内,瞬间捕捉到了唯一的光源。
整个船舱被半人高的沙土填满,逼仄的过道将土堆分成数个区域,过道正中央,一丛亮绿的火苗悬浮在一个金属圆碟上。
火光自下而上照亮瘦子的脸,让他看上去格外狰狞。
瘦子显然也看见了埃兰,万没想到亲手投海的人还能再次出现,一声见鬼般的怪叫在安静的货舱里炸响。
埃兰刚要冲进去,几个亡命徒已经到了,见他要跑,赶紧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亡命徒们挤在阶梯口,往门里探头探脑,知道这里面危险,都不愿再迈一步。
看见瘦子熟练地抓起沙土覆盖火苗,以为他是管理“水果”的炼金术士,想要敲诈的心思也跟着火苗一同熄灭了。
在他们印象中,摆弄那些玩意儿的炼金术士个个身怀绝技,更要命的是,那些人不是单打独斗,背后还有个了不得的组织。
像“水果”这种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再危险,对那个神秘组织来说,不过是随手造出来、换点利润的货物罢了。
数人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口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瘦子故作轻松地拍拍手,清清嗓子,眼神飘忽地解释道:“船长……让我来这儿看看。船长回来了吗?”
“没,没见。”埃兰被几只手推了出去,“这小子到处乱跑,还、还给您。那我们先、先走了。”
“对对对,走走走——”
凌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埃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在昏暗的舱内搜索了好几圈——
这里绝没有第二个人!
绑架犯呢!绑架犯没在这里?
见其他人都走了,瘦子停在原地长舒一口气,气还没吐完,又猛地提起来,惊呼道:“停下!别乱跑!这里不能乱碰,不能乱碰!你小子疯了!”
瘦子猝不及防,被冲过来的埃兰一头撞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砸在光秃的船板上。没等他从眩晕中缓过劲儿来,眼前陡然一亮。
魔法晶石被死死镶进旁边的土壁上,金色光芒照亮了埃兰匆匆写下的文字。
埃兰双膝压着瘦子胸口,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把头转向那行字迹——
“绑架犯在哪里!”
瘦子虽然体格薄弱,毕竟是个成年人,还有挣扎的余地,只是碍于周围的“水果”才不敢施展拳脚。
等埃兰力气稍松,他趁机从腰包里摸出一把彩色粉末,对准埃兰的口鼻扬了出去。
正在心里打鼓“这家伙该不会不识字吧”的埃兰毫无防备,细细的粉末被一口吸进肺里,再想躲避已经迟了。
霸道的睡意顷刻来袭。
埃兰眼前一黑,听到自己倒在过道的闷响。
魔法晶石离开了身体,还没干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好像又一次落了海,只是这一次,他怎么也甩不掉绑在身上的重物,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
只是昏睡。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那样……护符就能……
为什么不杀?
瘦子看着不再动弹的小哑巴,恶毒地啐了一口。
灾星又落回到他们手里,这小哑巴还能多活几天。
他揉揉被掐红的脖子,又狠狠瞪了埃兰一眼,等完事了,再亲自送你去冥府!
趁着船长不在,他得抓住宝贵的机会搞研究,据说这一批“水果”的配料有所不同,他早就心痒难耐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几罐“水果”被轻轻打开,绿焰在碟子上无声燃烧。
喃喃低语在过道回荡。
“真是完美……遇水不灭……”
“配方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火焰性质温和,没有爆炸性……”
“可这温度……远超想象……那帮炼金疯子是怎么做到的……”
笃笃的拍门声响起,瘦子忙不迭熄灭火焰,慌乱地把盖子扣在陶罐上。
“你动作快点。”铁门被推开,出口的逆光勾勒出绑架犯魁梧的轮廓。
“原来是你,吓我一跳。”瘦子叹气,见绑架犯还扛了一艘小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去,自己可不想陪着。
“去甲板等我。”绑架犯倒是没要他陪,脸色阴沉着,琢磨着买家派来的人大概是被弄死了,这要是惹得买家不高兴,他们的酬劳可要打折扣。
幸好,货还在他们手里,要不然真是不敢想。
绑架犯不耐烦催促:“还愣着干什么,换我去捞人,‘水鬼’可就要上来了。”
“哎哎。”瘦子不敢反驳,不情不愿地将天平和砝码收进腰包。
绑架犯一边骂着“水鬼”胆小如鼠,捞个小孩都不敢,只会躲在水下畏畏缩缩,一边踩着阶梯转身离开。
瘦子收拾好东西,刚在过道走了几步,被埃兰的脚绊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刚才太投入,连这小子都给忘了。
算了,先弄到甲板上去。
昏迷药粉撒得太多,这一时半会儿怕是还醒不过来,瘦子嘟囔着,拎起埃兰的靴子往出口拖。
埃兰昏昏沉沉,绑架犯的声音像做梦一样依稀落入耳中,那声音他已然熟悉,如钢针钉入脑海,生生给他扎出一丝清醒。
在地上被拖着,他看似无力的手臂扒住最下层的沙土,随着拖拽的力道,越陷越深。
沙土坍塌一角,最上层的某颗“水果”失去平衡,咕噜滚落,哗啦碎了一地。
粘稠的墨绿色液体沿着埃兰的手臂蜿蜒流淌,碧绿火焰顷刻间盖在他身上,照亮了整个货舱。
瘦子抬头,怔愣地看着火光。
罐子怎么就碎了,火怎么就着了,地上的小哑巴怎么就从火里站起来了……理解不了,理解不了一星半点。
绿色火焰引燃了船板,到埃兰胸口那么高。火苗碰到他的衣服,带来细小的焦痕,接着就蒸发消失了。
银色的晶格如同最轻的丝绸,缠裹在他身体各处,成为他的一部分,自然地好像第二层皮肤。
他想起妹妹说过的话,果然没错,任何难受都不存在了,身体充满活力,头脑异常清醒。
这么完美的状态,他只有二十分钟。
埃兰双手探进沙土,抱起一罐“水果”,对着瘦子高高举起:这么喜欢,送给你。
瘦子的眼珠都差点瞪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打抖,想要掉头逃跑,根本来不及,脑门和砸过来的罐子狠狠撞在一处。
“啊啊啊!——”
水果的汁液浇满脑袋,瘦子像发疯的鸵鸟一样试图钻进周围的沙土,混乱之间,更多的罐子被纷纷撞碎。
绿火无声膨胀,包裹其中的血肉如同蜡脂一般融化,叫声戛然而止。
埃兰根本没有停留,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出口冲出去。
绑架犯去哪里了,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
庞大的木质桨帆船,在不讲道理的炼金产物面前,不过是一堆叠好的柴火。
绿火格外安静,没有普通火焰燃烧时劈啪作响的爆烈声,顺着木板游走吞没,甚至没有带来多少烟雾。
大船的龙骨再也支撑不住,在巨大的“嘎吱”声中断裂,数道桅杆没了支撑,轰然带着船身向一侧倾斜。
船身开始崩解,纷纷散成碎片。
原本埋在沙土中的“水果”被挤压撞破,果肉崩裂,果汁纷飞,绿火在碎木片的舞台上轻舞。
所有人都被驱赶到舞台上,到处是嘶吼和哀鸣。
刚才那几个亡命徒挤成一团,你推我搡,转眼就掉进了水中。
躲火的,着火的,落水的,跳水的,谁也顾不上谁……
混乱之中,有个声音痛心地嘶吼着:“我的船——!我的‘水果’——!”
埃兰对船长的呼喊不闻不问,急迫地搜索着他的目标。
没了船舱的阻隔,视野变得开阔。
在混乱中穿梭的埃兰停下脚步,他看到了,绑架犯扛着小木船,不断升起铁质屏障隔开火焰,已经走到了火场最前沿的位置。
小木船落入尚未着火的区域,他跳上去,快速挥舞起船桨。他前进的方向,正是远处的一团金光。
那团光定定漂浮在暗沉的海面上,不肯继续远走。
怪鱼不再出现,海豚也恢复了些法力,它可以走得掉,可是米耀按着它,不让。
“回去。”米耀用气音说。大船起火了,他要把埃兰带回来。
海豚听话,带着小船原地转向。
前方的海水温度太高,海豚又不会冰系魔法,它把小船推近了一些,就没办法再往前了。
米耀心说他可以自己飞过去。
可是他做不到。
——不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