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营救者顺利混了进来,退去一层用水流做的伪装,露出原来的模样。
同是半人马,但很难将西里尔和他们归为一类。他们体格健壮,看上去能拉得动沉重的弓,四蹄健硕有力,一看便是驰骋树林的好手,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西里尔瘦弱憔悴,大部分时间都不快乐。
帐篷很大,手术的地点安排在杂物堆后面的一小块空间。大家忙碌起来,米耀帮他们拉好厚重的旧帷幕,在坩埚里烧水再放凉备用。
女人马用头巾包起浓密的栗色头发,好奇地打量着米耀,对西里尔说:“我还是头一次见……比我能想象到的还漂亮!你把他留在这里也太危险……”
米耀没留意他们的交谈,跑到外面望风。
天色渐暗,聊胜于无的几个魔法晶石灯亮了起来。
新来的奴隶被关在旁边的大帐篷里,从里面传出来的鞭子声,在人来人往的噪音里依然清晰可闻。
鞭子声停了,电鳗迈着肥短的小腿从里面出来,明显打算往他们这儿来。他一看见米耀,两只脚立刻钉在原地,手里的鞭子啪地在空中弹响。
他不敢真的惹到米耀,不然的话,说不定哪天会莫名其妙暴毙——这是在马戏团广泛流传的迷信,大家都知道。
“西里尔呢。”电鳗恶狠狠地问。
“在里面。”有定位在,撒谎是没用的。
“叫他出来,”电鳗下巴上的肉朝一旁的帐篷抖了抖,“去验货。”
米耀点头,电鳗把裤腰上的一大串钥匙抛给他,掉转方向走了。
所谓验货,就是检查身体,快死的重病的拖出去,有资格留下的,再有病治病有伤疗伤。
根据经验,电鳗过一两个小时就会回来检查,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米耀返回西里尔的帐篷,取出足量的草药,大包小包背在身上,把肥啾放在门外放哨:“看着有人要来,立刻叫我。”
肥啾愉快地接受任务,它也可以叫得很响亮,和最大个的金刚鹦鹉不差上下,保证震天动地!
米耀迅速钻进帐篷。
他只会看皮肉伤,不会看病,看着有鞭痕的便丢下草药,让他们哪里疼抹哪里。
大帐篷中央放着最大的笼子,只装着一个人类小孩。要不是他眼神好,角落里那小小一团很容易被忽略掉。
米耀围着黑头发小孩看了一圈,确认脸上没伤口,衣服没破,转身走了。
前脚刚迈出帐篷,身后猛然爆发出剧烈的痛哭声——哇啊哇啊!哇啊哇啊!
米耀奋然转身,连笼子都顾不得打开,直接从栏杆的缝隙里钻进去,稳稳站在那小孩面前。
再哭,是要把所有人都引来吗!
小孩抽抽搭搭,把鼻涕眼泪抹到脏兮兮的破袖子上。
银光闪闪的小刀出现在米耀手上,在指尖转了几个刀花。
“别吵。”
眼泪缩回黑眼圈里,小孩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天色全黑了,米耀坐在帐篷外的木箱上,看着帐篷之间多出的绳索,五颜六色的三角旗一串一串随风摆动,大大小小的条幅长满了外围的木栅栏,是了,冬日庆典就快到了。
他不时回去看看西里尔。西里尔昏迷着,脸色苍白,胸口敞着个大洞,边缘冒着一排被剪开的线头。
女人马发现了他,随手丢掉染红的纱布,让他在外面等着:“就快好了,谢谢你望风。”另外一个男人马始终垂头拧眉,手上拿着针线,没顾上看他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结束了。米耀跟着他们走进森林,女人马时不时对他说:“快回去吧,西里尔会给你写信的。”
一连走了两个小时,半人马用于伪装的水流慢慢散开。西里尔上半身裹着厚厚的纱布,胸口位置隐隐透出暗红,他被另外两位架着走,看上去昏昏沉沉。
在系着红布条的大树下休息时,另外三个人马匆匆赶了过来。女人马把一块微微发光的五彩石交给新来的,新来的收好,转眼间便钻进树林不见了。
西里尔靠在大树上,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虚弱地说话,语气颇为轻松:“别回去了小家伙,跟我们走。不取定位,谁来抓你,就和谁拼了。”
那是从未出现在西里尔眼中的神情,快乐得很纯粹。
女人马爽朗地笑了:“好主意,你说呢盖伦?”
名叫盖伦的男人马在整理背包,抬头看米耀:“没意见。”
一起走?米耀左右看看,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跟着走了很远很远。
他身上还带着定位呢。
西里尔撑起身子,在他走之前还有话要说。
“记得吗?你见过一面的那个精灵姐姐,她说她来自另一片大陆,你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抱歉当时骗了你。我不敢让你想太多,怕你乱跑。”
“良心还是命令我实话实说。”西里尔在胸口的绷带上拍了拍,“精灵大陆当然存在。希望这种东西……但愿能分给你一点!”
听到这个消息,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好像有一大股风吹来,正拖着他飞翔。
他从来没有尽全力逃跑过。
他无处可去,何况也带不走飞马。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有地方可以去了。
西里尔在米耀脑袋上拍了一下。米耀咬着嘴唇没有躲开,终于让他得手一次。
“你看到了,我的定位石成功取出来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帮你取出定位石,你真的不愿意接受吗?”
米耀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为什么可以接受呢?那很危险,动也不能动,让别人……”
“别人吗?”西里尔皱眉:“对你来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老师。”
“咳咳……偶尔是吧,大部分时候都不算。嗯——飞马呢?是什么?”
米耀努力地想,想到被爸爸妈妈带来马戏团的人类幼崽,组织语言:“就是……大人和小孩……”
“我知道了,长辈?亲人吗?”西里尔思考了一阵,“对了,那肥啾呢?”
米耀拍了拍肚子,肥啾在衣服里面睡觉,他说:“是我的。”
西里尔等他说完,一直没等到,只好替他说:“是你的朋友。”
米耀愣了愣,然后摇头:“是我的。”
“啊……看来没办法说明白了。总之,”他朝另外两个人马笑笑,“他们是我的朋友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
这一晚,米耀梦到许多过去的事。清晨时分,那些画面又像人马褪去的水流伪装一样,被他悄然遗忘。
肥啾从衣服钻出来,弄得米耀也醒了。主人抬手就揍,肥啾熟练地躲开飞走了。
米耀眨了眨眼睛,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侧头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埃兰脸上,光亮随着柔软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他从来没有让人类靠得这么近过,竟然也不讨厌,忍不住在肉嘟嘟的脸上戳了戳,感觉像在戳肥啾的肚子。
他回想起,在法拉太太的酒馆,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米耀是我的朋友”这句宣言比埃兰本人更先出现。
所以说,到底什么是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