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山岭间走走停停,花了一个月才走出天空行省。
不赶路的时候,埃兰跟着米耀钻进山林,听米耀介绍每一种花草和鱼虾,顺便学会了几个没什么用处的技能——包括但不限于爬树,打水漂,以及偷偷摸摸绕到背后、一把抓住藏在米耀头顶的肥啾(然后被啄)。
相比之下,在马车里待着就要无聊得多。好写的作业早写完了,剩下的那些,是一行也写不动。
自己无聊倒也罢了,他可不想米耀陪着他一起发霉。他在马车里搜了一圈又一圈……
有了!
他把书本箱上的红宝石、衣物箱上的蓝宝石统统抠下来,又将作业卷轴翻个面,画上横竖交错的线条,愉快地说:“一起玩吧!谁先把宝石摆成一行算谁赢!”
谁知教学关卡还没过,马车一颠簸,宝石位置全乱了套。
“这样不行啊……”埃兰胳膊一挥,把满桌宝石扫到角落,将羽毛笔递给米耀,“我们用画的好了。”
这游戏埃兰很在行,他伸展胳膊铺在桌子上,下巴点着桌沿。
秋日的阳光斜照进窗帘,洒在米耀淡金色的发丝上,让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大一样,整个人暖洋洋的。
碎金在那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里流动,让埃兰觉得,所有的宝石算什么,黯然无光罢了。
“该你了。”米耀用笔尾的羽毛戳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哦哦!”埃兰坐直身子,定睛看棋子,发现这局怎么下都输定了。
夕阳西沉,所有的作业纸全部用完。埃兰发愁地探出窗外,看到队伍停在了一处孤零零的农庄,看来又要在荒山野岭过夜了。
如今,已经习惯和米耀躺在一张床上了。他总能秒睡,然后在下一个清晨精神抖擞地醒来。
第二天,从起床到吃早饭,埃兰都没看到米耀人影。问轮值的守卫,守卫说早些时候去河边了。
透过木栅栏的缝隙,茂密的芦苇挡住了视线,只看到几匹马在河滩悠闲地啃着枯黄的草皮,半个人都没有。
埃兰闷闷不乐地返回餐桌旁,慢吞吞喝热牛奶。
“嗨,小少爷!”约克分团长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在埃兰身旁。埃兰一惊,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分团长掰了一块硬面包,泡进漂浮着两根洋葱的汤里,边吃边悄悄问他:“可以告诉我了吗?”
“啥啊。”埃兰放下杯子,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放着白面包不吃,非要吃黑面包。
“你到底用什么法子把米耀骗去普罗城的?”
分团长平日里没架子,再加上如今混熟了,埃兰都敢瞪他了:“谁骗了!想知道自己去问他啊。”
约克往后摊倒在椅子上:“太难了……别说跟我走,想让小祖宗跟我们说句话都难如登天……小少爷,帮帮忙嘛……”
埃兰看看窗外,又看看愁眉苦脸的分团长,一口气喝光剩下的牛奶,嘿嘿一笑:“我倒是有个主意。”
约克听了,和他一拍即合。
就在这时,埃兰瞥见一抹人影从侧窗翻进来,唰地消失在楼梯口。他忙不迭丢下分团长追了上去。
推开房门,只见米耀坐在床头,左右左右甩着头发上的水珠。
埃兰拿过架子上干燥柔软的亚麻方巾,罩住米耀的脑袋:“你到河边,是去洗头发?”
米耀:“是洗澡。”
埃兰惊呆了,秋天的早上,河水多冷啊!
他还是头一次帮别人擦头发,动作生疏但轻柔:“对了,坐马车无聊吗?想不想骑马?”
手掌下的脑袋沉默片刻,往下点了一下。
埃兰帮他擦好,兴高采烈地奔下楼。
大厅里,林卡队长正在和农户商议买马的事。
没想到林卡叫他过去,缺是面露难色:“抱歉,农户的马脚力不足,不适合长途跋涉。这样吧,等我们路过集市,去马市里挑最好的。”
集市?这一个月别说集市,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见着,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约克分团长靠着门柱,使劲冲他使眼色,埃兰拖着脚走过去:“干嘛?”
约克问他:“小祖宗……我是说米耀,想骑马么?”
埃兰勉强嗯了一声,约克挑眉一笑,大声说:“那好啊,我的马借你们。”
那边的林卡队长显然听见了,一边叹气一边走过来:“您别开玩笑了。那种大型战马,别说不到十岁的小孩,就连我们这样的成年人也难以驾驭。”
埃兰深表赞同,不满地撇撇嘴,这是逗小孩玩呐!
约克笑着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正好我坐马车,再怎么说我也是半个伤残人员,照顾一下啊各位。队长您先来试!”边说着,边拉着林卡往马厩走。
没多一会儿林卡就“试”出来了。
他下巴上绑成一束的胡子全散了,头发乱成鸡窝,眼角笑出鱼尾纹,冲埃兰招手:“来吧!问题不大!”
——那是相当安全,不管用什么姿势从马上摔下去,都会被一层又弹又软的结界接住。林卡再怎么谨慎,对骑士团的“特殊手段”还是放心的。
埃兰兴奋地欢呼一声,像阵风一样刮上楼,拉着米耀钻进后院的马车里。失去了蓝宝石的大箱子被打开,里面的衣服靴子统统被翻了出来。
“我记得有几套适合骑马的……”埃兰揪出一套黑色羊绒骑装,让米耀站直了,在两人头顶胡乱比划了一下,“我比你大一岁,我高点,裤腿收一下好了。”
这话说完,米耀就不乐意了,伸出手按在埃兰头顶上,试图把撬起来的头发强行压平。
埃兰急着换衣服,发觉视线其实是持平的,笑着说:“好嘛好嘛,一样高。”
埃兰最后给米耀选了一套月白色短骑装,绸缎做的,仅有的花纹暗藏在袖口内,大小果然合适,略有宽松的部分用腰带扎起来就完美解决了。他给自己挑了一件墨蓝色天鹅绒的,外表不奢华,胜在裁剪得体、上身舒服,心情不由更加愉快。
河滩的空地上,四位骑士和他们的随从,全都牵着自己的马来了,乐呵呵地任他们挑选。
米耀看了一圈,最终还是径直走向约克的那匹马。
分团长喜极而泣,挨个拉着所有人说:“看见了吗,看见了吗!那是我的马!”
炫耀完毕,约克围着米耀转,跃跃欲试地要教他骑马。
米耀对他说,不需要教,还要求去掉所有盔甲和马具。
“行行行好好好,可以可以。”约克乐得合不拢嘴,小祖宗终于开口跟他说话了,这一天必须载入史册!
埃兰自认为马术不错,但面对相比为他量身打造的小马整整大一倍的战马,难免犯怵。
马鞍太大,无法将他固定,马镫就算调整了长度,还是不合脚,很难控制。即使他挑了脾气最温驯的一匹,战马加速时的爆发力,依然让他猝不及防,被狠狠甩下去的恐惧牢牢包裹着他。
埃兰轻轻拉扯缰绳,努力适应,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圈汗珠。
在他旁边,约克的大黑马卸了全部配件。米耀轻巧地翻上去,凑近马脖子,摸摸马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大黑马前蹄点了点地,等他下一句指令。
大家都看出来米耀驯马有术,纷纷鼓掌称赞,约克更是得意地吹起口哨来。
米耀驱马迈出几步,回头问埃兰:“走吗?”
埃兰十分不愿留在原地丢人,心下一横,一把抱住马脖子,闭上眼睛夹紧马肚,大声疾呼:“走走走!”
正在鼓掌的人群还没来得及看清,两匹马同时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眨眼间就变成了视线尽头的两个小点。
围观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收拾行李告别农户,心急火燎地试图撵上他们。
埃兰紧紧闭着眼,把脸贴在粗硬的马鬃上,攥着缰绳的手又痛又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另一道马蹄声就在正前方——他知道自己跟上了。
战马识途,米耀任由大黑马载着他肆意飞驰。
他们掠过一望无际的旷野,穿过起伏的小丘,跨过数道潺潺的小溪,扎进金黄落叶的树林中。
飞行虽然更加无拘无束,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
何况,就算可以在森林中飞上一整天,时间到了就必须回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用控制方向,无需费力,终点就在前方等着他,身后还有——
米耀回头望去。埃兰还闭着眼睛,前倾着身体,像个怕跟丢的小瞎子一样,探头努力辨听他的方位。
米耀忍不住笑出声来。
风带来埃兰从没听过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