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刘彻跌坐在地上,抬眸,却见嬴政立剑而站,剑尖抵着地面,双手交叠握在剑茎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副审判者的姿态。
事实也的确如此,自己的生杀大权正被对方牢牢掌握着。但刘彻并不感到恐惧,反而觉得十分轻松畅快。
他倚着柱子大笑,扬声道:“刺杀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你,逼你定下归还诸侯土地的契约,以此回报太子。”
嬴政没兴趣听手下败将讲述他那些臆想中的场景。
这时,郎中宿卫也已上殿制伏了秦舞阳。秦舞阳被就地正法,脖颈处喷涌出的鲜血在地面上蜿蜒开来,沾红了他苍白的脸。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遗言,便猝然断了气。
殿上的一众大臣大多慌忙扭过脸,不敢去看秦舞阳那惨烈的死态。
有的人肩膀微微颤抖,是被这血腥场面骇住了;有的人微垂着眼帘,眉头紧锁,面上显露出一种不忍的神色。唯有寥寥数人,暗自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对秦舞阳的死,殿上的人反应各异,而其中感受最为深切的莫过于刘彻。
毕竟是真实相处过的人,秦舞阳为人虽不合他的心意,但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刘彻也难免有所触动。
伤心谈不上,至多是有点唏嘘。或者说,他应该为秦舞阳高兴,祝贺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祝贺他没有籍籍无名地走过一生。
平淡一生与喧嚣一世,到底哪个更好呢?
若是曾经的刘彻,定会选择后者。
金戈铁马剑指四方,功过是非皆留史册,这般轰轰烈烈的人生,才配得上他这个人。
可如今,他望着殿上秦舞阳的血,竟也分辨不出高下了。心里就像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意识也慢慢飘向了玄虚之境。
朦胧中,他似乎又听到了嬴政的声音,那是嬴政在问他,“你知错吗?”
那语气并不寻常,但刘彻分辨不出是冰冷还是柔和,亦或是两者皆有。
这让他觉得,好像自己回一句“知错”,对方就会再给他一次机会似的。
可刘彻又怎么会知错呢?他从不犯错。
勉强定了定神,刘彻最后一次看向嬴政的脸,看向嬴政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轻声道:“你在说什么?可以走近些吗?我听不清。”
嬴政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可当目光触及刘彻手中握着的匕首时,又及时停下了脚步。
“怎么,还没放弃杀我的念头?”他道。
刘彻笑容温柔地摇了摇头,把匕首扔到了地上。
“我是想起了与茅越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嬴政的脸色变了变。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刘彻身前,神情既感慨之中又带着防备。
与之相反,刘彻就要淡然得多。他仿佛在与老友闲话般闲适,如忽略他满身伤口的现状的话。
一旁站着的众臣没料到事态会是这个发展,全都看傻了眼。
突然,一个平素行事谨慎的臣子立刻站出来劝阻嬴政道:“大王,不要再听信刺客的妖言了,还是速速命人将他关进狱中吧。”
嬴政脚步微滞,觉得大臣说的有道理,便不再前进。
刘彻也不急,只用牙齿轻轻咬住舌头,再狠一用力,鲜血便从口中流了出来。
这一咬的威力可谓是痛彻心扉,刘彻的脸都扭曲了一瞬,眉宇间盈满了痛楚。
见他想自尽,嬴政心中一慌。
他还有太多事情想知道,庆轲即便要死,也不能主动寻死。
他只能死在自己手上!
顾不得细思是否有诈,嬴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彻身边,俯下身,刚要呼喊无且前来,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他愣怔地看去,却见刚才被庆轲扔到地上的匕首,一半刀刃已插进自己的胸膛,另一半则闪着银光,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犹豫好骗。
剧痛裹挟着眩晕感向嬴政袭来,他竭力想保持清醒,却终究抵挡不住那股翻涌的昏沉,身子几欲摇晃。
耳边乱糟糟的,无数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纷杂之中,他只听清一句话:“你问我知错吗?那我也想问你……”
“你知我吗?”
什么意思?
嬴政想不明白,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映入眼中的最后一幕,是站在他身后的护卫争抢着上前欲杀死庆轲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