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嬴政今时今日的踌躇满志，他会料到自己的人生也不过只剩十几个年头了吗？刘彻有些恶意地想。

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何等伟业，可到头来，这人所建立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不还是灰飞烟灭了吗？”

他想嘲笑嬴政，但才刚开了个头，一切就都戛然而止了。

因为这也是刘彻唯一感到恐惧的。他和嬴政都是帝王，但也只是置身于凡尘俗世的帝王，生命中最大的无能为力莫过于人生有涯，但对自身的愿景却无穷无尽。

执笔的手一顿，笔尖汇聚的墨滴落在洁白的缣帛上，恰好污了刘彻的面容。

刘彻看着那滴墨迹，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手才又开始动作。不过他不再继续画像，而是把自己的整张脸都涂抹掉，只留下衣冠。

等他做完这一切，房门处适时传来“吱呀”一声。刘彻似有所觉地转头去看，只见来人身着玄衣，威仪棣棣，不是嬴政，又是谁呢？

他当即笑了，问：“大王暮夜前来，莫不是想下榻此地？”

嬴政听出他话中的别意，却罕见地没有生气，而是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寡人是有事要问你，问明了就走。”

“愿闻其详。”刘彻向他行了一个拱手礼。

二人面对面地坐到了一旁的茵席上，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嬴政直入主题道：“燕国那个高渐离是你的朋友，刘翁还有越氏母女也在燕国？”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幽幽到：“你查我？”

“既然已经将我查了个干净，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我——”

嬴政切齿，咽下一口气，才继续道：“我想知道，你刺杀寡人，是与太子丹合谋，还是被逼迫的？”

“这个么。”刘彻注视着他，“只要肯刺杀秦王，太子愿意给予庆轲一切，无论是豪宅、美婢、良马，甚至是一双纤纤玉手，都不吝惜。受此厚遇，庆轲没有不供其驱使的理由。”

说话时，刘彻的身上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冷漠感。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谈论起这些的时候，就像是在说外人的事情，而不是自己的。

还有，嬴政在来之前，没有想到会有人如此不识抬举地回应他的纵容。

如果刚才荆轲点头承认自己是被胁迫的，是因好友的关系而受制于燕丹，那么嬴政纵然不会全信，也会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甚至留在秦国的理由。

可现在，嬴政冷笑，“那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刺客的身份？是活够了，想死吗？”

“还是你觉得，当初在赵国时，你对寡人的那点关照，就足以让寡人不忍杀你？”

嬴政的语气挖苦至极，似乎只要是能给对方扣上一个异想天开的名头，就可以掩饰自己内心的犹豫不决。

刘彻并不能体味到嬴政心中那些复杂的情绪，他的态度依旧很颓然，就像一块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湿木，冰凉又沉重。

这让嬴政感到很不舒服，觉得自己被冷待了，可转念一想，凭他跟庆轲这点微末的交情，对方若是连自身的生死都不在乎，又有什么必要对他热情呢？

在这方面，嬴政还是讲些道理的。就像他从小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只凭自己就得到世上所有人的顺服，人们总是畏威不畏德的，法度与威严才是维护秩序的手段，而不是靠修德和所谓的人情。

如今庆轲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领情，恐怕就是因为自己对他太过宽容，以至于缺少威严。

自己是不是应该把他关进狱中，命那些狱吏撬开他的嘴？

嬴政有些纠结，他起了这个心思，却下不了决心。

正当他举棋不定之时，庆轲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并不怀疑您作为一国之主的威严，只是我也有我的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