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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梦归手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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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然还记得父君把他带回帝宗时的情景。他比自己小几岁,瘦得皮包骨头,却倔强地不肯让人抱,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巍峨的宫殿,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门廊下显得格外孤独。

父君说,他是故人遗孤,要好好待他。

楚然照做了。

他教他识字,教他修炼,带他熟悉帝宗的每一处角落。楚煜话很少,但学东西很快,尤其对阵法有惊人的天赋。楚然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做一辈子的兄弟。

但此刻,看着那个坐在破旧院子里悠然品茶的身影,楚然知道,自己错了。

“来了?”

楚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故友。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随意束起,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若不是知道他做过什么,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隐居山林的闲散之人。

楚然没有说话,走进院子在他对面坐下。

院子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有一套粗陶茶具,茶水还冒着热气。楚煜提起茶壶,给楚然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走那么远的路,先喝杯茶。”他说。

楚然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楚煜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楚然,望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我家在村东头第三间,房子比这个还破。爹是猎户,娘给人洗衣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过。我爹说,等我再大几岁,就带我去山里打猎,学他的本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可惜没等到。”

楚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天夜里,山匪来了。”楚煜的语调平淡,倒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爹把我塞进柴堆里,用柴禾盖住我,自己提着猎刀冲出去。我从缝隙里看见他被砍倒,看到我娘扑在他身上,也被砍倒。后来村子烧起来,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微微晃动,倒影着他平静的面容。

“我以为我也要死了,然后父君来了。”

“他救了我,带我回帝宗,给我吃穿,教我本事。我该感激他,对不对?”楚煜抬起眼,看向楚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恨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可我,忘不掉那天夜里的火,忘不掉我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忘不掉我娘最后看我那个眼神。”

“那些山匪,是父君统一大陆各方势力时,收编的溃兵。”他说,“他们没有军饷,没有粮草,就在各地流窜,烧杀抢掠。我爹娘,还有村子里那些人,都是死在帝主伟业的余烬里。”

楚然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说话。

楚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疲惫:“你不用解释。我知道父君不是故意的,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溃兵后来做了什么。带我回帝宗后,他将当年的溃兵全部清剿了。可他确实……欠了我双亲的命。”

“所以你做了这些?”楚然终于开口。

楚煜点点头,坦然得像是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数年前,我被带回帝宗的那一刻,就在心里发誓要报仇。可我知道,硬拼打不过,我只能等,等机会,等能动摇帝宗根基的时机。”

“祝宗主是个很好的人选。”他说,“她有野心,有执念,有软肋。九阴族世代守阵,她恨透了那套血脉枷锁,恨透了这个规矩。我只是……给她递了把刀,告诉她,这把刀,能斩断枷锁。”

“那套血祭之法,是你给她的?”

楚煜点头。

“都城的引灵阵,也是你布的?”

楚煜再次点头。

“洛玄体内的毒?”

“我让上宫朔做的。毕竟,祝宗主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洛公子,她怎么舍得洛公子以身犯险。她的软肋,还不够。上宫朔才是真的为了破除枷锁,什么都可以牺牲之人。”

楚然沉默了。他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弟弟,这个层跟在他身后叫他“哥”的孩子,此刻坐在暮色里,用最平静的语气,细数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

“你就没想过,这些事会害死多少人?”

楚煜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想过。可是,哥,我更想报仇。”

他抬眼看向楚然,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一丝复杂的光芒:“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后不后悔?我后悔。不是后悔报仇,是后悔拖了那么多人下水。当我发现局面已经脱离我掌控的时候,我发现……”

“我是不是和当年那群溃兵没什么两样。”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后悔有什么用?做过的事,收不回来了。”

村口,厚葬的那些村民墓地被帝主专门派人来守着,打理的极好。

楚煜望着那些墓碑,眼神暗了下去。

楚然看着楚煜,看着楚煜像小时候犯错那般,沉默着。

“你打算怎么办?”楚然问。

楚煜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楚然斟了一杯,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对着楚然,轻轻一晃。

“哥,谢谢你。”

楚然眉头微蹙。

“谢谢你从小时候对我的多般照拂。”楚煜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教我识字,带我修炼,护着我,不让别人欺负我。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亲弟弟,我也……把你当亲哥。”

他看着楚然,目光里有感激,有不舍,有歉意,独独没有求饶。

“这数年,我活得很累。”他说,“每天戴着面具,算计不断,连睡觉都不能安稳。有时候我看着你,就想,要是我是你亲弟弟,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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