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信乃的眼神都变得惊恐起来，任谁都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喂喂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扶黎故作不满地拉着脸，不高兴道：“你不会以为我啃过人鱼肉吧？”

信乃嘴比脑子更快，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那谁吃过？”

扶黎：“……”

一旁庄介捂住脸，头疼得不行——信乃这过于心直口快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扶黎更是哭笑不得，他出其不意弹了信乃一个脑瓜崩：“一天天想什么呢？这根本不用吃都知道结果，吃人鱼肉能长生不老，从一开始就只是人类的幻想，人鱼自己都会生老病死，怎么让其他生灵长生不老？靠想象力吗？万物皆有生死，皆入六道轮回，贪图长生者，往往不得所愿，作茧自缚。”

说最后一段话时，扶黎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少了先前的调侃，多了几分沉重。

客厅顿时陷入短暂的安静，灯火依旧温暖，却仿佛压上了一层薄薄的霜，信乃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连村雨也收起翅膀，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紧不慢走着，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

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信乃张了张嘴，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却只吐出更加沉闷的话语：“我也能这样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庄介便向他看过去，眼神深处仿佛涌动着无数情绪，只是隐而不发。

扶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深深看了信乃一眼，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渴望死亡吗？”

这个问题仿佛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间，庄介指尖微微一顿，村雨站成一尊塑像，黑黢黢的眼珠不露一丝情绪，这一刻的它不再像从前那只搞怪贪吃的乌鸦，而是一个真正经历了千年时光流逝的沉默见证者。

信乃抿紧了唇，表情茫然，过去的许多事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许多挣扎、痛苦以及快乐、幸福的场景交织在一起，他定了定神，开口时神情陡然变得坚定，他直视着扶黎：“我害怕死亡，为了活下去曾经千方百计，未来或许也是这样，不想毫无意义地死去，不想仇还没报就死，不想没活到老就死……”

随着他的话吐露而出，扶黎面上含了一丝笑意，他点点头，仿佛在鼓励信乃继续说下去。

“……但也不想一直活着，长生，听起来是多么美好的字眼，”信乃垂下眼帘，声音低下去，“可要是只剩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长生就从祝福沦为了诅咒，活着也成了囚笼。”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看向扶黎：“我没想过去死，也没想过永远活着，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

那时候，对他而言，仅仅活得像个普通人，都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被村雨附身之前，他孱弱的身躯被断言熬不到成年，可当村雨附身后，他的时间却被强行停滞，好像没办法取个中间值一样，总是在两个极端里徘徊，他总是坚定地说能够一个人活下去，靠着温暖的记忆，但如果可以选择，他想做个普通人。

温暖的手落在头顶，扶黎的声音随之轻轻响起：“怎么这么沮丧？不用担心，村雨的力量既然可以赋予就可以剥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因为孤独而决定不再走下去了，作为偶然相识的朋友，我来帮你，取走你的灵魂，送入地狱轮回。或许这也很需要勇气，如果有办法让你继续使用村雨力量的同时，身体也随之成长就好了。”

信乃愣愣看着他，目光里交织着惊讶、困惑，喃喃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讲话有点可怕欸，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你是什么阴间使者吗？”

扶黎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轻松，半真半假道：“或许真的是呢？我可真的能帮你哦，术业有专攻嘛，就算我不行，我的朋友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可能能解决信乃身上的问题，庄介面上平静，心下却已波涛汹涌，连怀疑都不曾去怀疑，又或许是不愿去怀疑。

然而现在什么都不确定，想要得出结论无疑也需要很长时间，急不得一时，他们需要暂时集中精力在当前的事情上。

庄介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稳：“那就麻烦你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想去尝试，日后有消息了不管是教会，还是帝都的古那屋都可以找到我们。”

扶黎笑笑：“放心，有消息一定通知你们，再不济城里不还有一位跟我一个地方出来的嘛，让他来也是一样的，他肯定很乐意帮忙。”

之后，这件事被暂且放下，留待后议，几人手头上可还有件要紧事。

他们商议了半天，最终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出击，既然已经确定了人鱼的存在，那么考虑到人鱼习性不能长时间离水，去河流边埋伏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两位神父年纪大了，没办法熬夜蹲守，四叶又是客人不好麻烦，只有庄介跟信乃两个年轻人能干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