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连连点头：“能的！蓉姐。”他双手伸出去接蓉姐递过来的信件，扬起一个甜甜的笑：“我跑得可快了，绝不耽误！”

女人捂着嘴作笑：“哎哟嘴真甜，叫蓉姨得了，老娘这把年纪都能生两个你了！”说完，揉了把这小毛头，“去吧。”

男孩“嗯”了一声，一溜烟儿就跑了。

陶小六跟着那孩子东跑西跑，不禁感慨他体力真好。他也因此差不多看清这地方的全貌，黄沙和土地相连，这附近的房子多数像是难民的临时居所，人数其实不少，越往边上，那里的人就越发不成人样，个个面黄肌瘦，有些瘫在地上，陶小六都不敢认那人还有没有气，再往边陲，白骨都不是稀罕物。

往中间风沙少些的，建筑倒是牢固，甚至有“亭台楼阁”，不过与大地方的比起来还是差得远。那叫“蓉姨”的女子就住在中央最大的楼中，这里到了晚间居然还能灯火通明，与别处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轻纱绸缎在八角上挂着，因颜色居多，所以看起来还是有点不着调。

这里有来往的商队，携带刀剑等兵器的江湖人，偶尔还有着盔甲的人经过，应当就是使这里比外圈更热闹的经济来源，周边的铺子也连带着沾光，看起来更像样些。

不过他也发现，这里的面孔多样，似乎是几个地域的人聚集起来的奇怪地带，汉人、鲜卑族甚至还有突厥契丹等，多是混血。

他跟着男孩儿往楼里头瞧过一眼，很多混血貌美的少女在互相打扮着，梳着各式的发髻，扫红妆。而蓉姨似乎就是管理这儿的主人，每一个来到这儿的客人都被她哄去真金白银，更有甚者就剩条裤衩子被丢了出来。

陶小六没看清这座青楼的名字，也许是因为这个男孩儿从没走过正门，一直在简陋的侧门帮蓉姨做事。这楼对门是个赌坊，门口就竖了块木板写了个大大的“赌”字，看着很低调的门头，里面却是五脏俱全。

来往的人数与青楼不相上下，钱在青楼花完了，就带着不甘去赌，或是图穷匕见者为了最后一乐，将命都搭进去。

这二者就像是一个死循环，抑或是一对同流合污的搭档。

男孩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早上帮路过的商队搬运东西，能拿到一个素包子，遇到出手阔绰或者可怜他的，能拿到肉馅；中午开始帮石叔烧火，途经青楼侧门，帮蓉姨跑跑腿，能得到几文钱仓促买个午饭；接下来大多时间就是去未经打扫的战场上收集废铁，当然，这玩意儿也有竞争对手，得靠抢，交到石叔手里，就能得到今天的晚饭——一张饼或一个馍。

原本这些东西对于这个孩子来讲将将饱，可现在多了一个更小的孩子，男孩就每天将自己的吃食先分给小娃娃，等他吃饱自己再吃剩下的。

这小娃娃也不好养，太干了吃不进去，加上年纪又小会哭闹，男孩没地方能再多做一份工解决生计，就做了个错误又危险的决定：他去人家里偷羊奶来喂。

因为每次只偷一点点，起初没人发现，蓉姨那里给了他一个碗，他就把羊奶盛在里面，再把馍撕碎泡在里面喂小娃娃。

后来，因为那农户家里不知何时养了条狼犬，男孩一进去就狂吠，因此被抓了个正着。因为此地混乱，官府衙门都没有一个，那家人只好把男孩打一顿出气，丢出去并警告下一次就不是打骂这么简单了。

他一瘸一拐走回去，被蓉姨逮了个正着，“小家伙你做甚去了，怎么一身伤？”

男孩本只是摇头，但在蓉姨的追问下，还是道出了实情。“哎哟我那天听老石说你捡了个拖油瓶，还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呢，原来是个大活人啊！瞒得真狠，是个吃奶的娃娃吗？”她双眼放光，很好奇。

男孩儿想到喂馍馍时被啃了一口手指，摇头道：“不是，长牙了，但爱喝。”

蓉姨心生怜悯，却有些哭笑不得：“这里活下来的孩子到底少，像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同龄的孩子要么饿死要么病死，似乎只有你格外适应这里的恶劣，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甚至捡了个回来养。”

“嘿你就说稀奇不稀奇～老天似乎格外眷顾你。”说罢，蓉姨戳了戳他的小脑门。“罢了，最近生意好，估计是要打完仗了，也不差一碗羊奶，你得空就去老地方取，我会安排厨子拿给你。”

男孩立刻跪下去冲着蓉姨磕了个头，激动道：“多谢姐姐！”

那之后，虽然男孩饥一顿饱一顿，但还算是身体康健，每天也乐得跑来跑去，将捡回来的孩子养的白白胖胖，他还跟着来往的商队识了不少字，给孩子取了个名叫“凤凰”，理由很普通，梧桐树下捡的，商队说“凤栖梧桐”，听不懂，但是好听。

不过这样只需要温饱的日子很快到了头，原因是这只小“凤凰”会走路了。

小凤凰逐渐不满足于这一方阴暗的小小天地，在某一天男孩早早出门……啊、差点忘了没有门，在某一天男孩走出这条死胡同后，小娃娃蹒跚走出阴影，他顶着乌黑的头发，五官也开始逐渐立体，身着不是很贴身的旧衣。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倾斜过来，他像是一只欢快的蝴蝶，伸出两只小手扑棱着跳到光里，好像要让整个世界发现。这也是继陶小六在看见他灰扑扑的眼睛后，头一回看清楚他澄澈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熟悉的、山野精怪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