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倒是以隔天要赶路的理由,陶小六占了上风。折腾完已经是很深的夜,外面再也听不见一句人语,只剩下风声与不知哪里传出的悉索声,也许是耗子或狸猫。
刚才比谁都轻佻不愿轻易歇息,这一沾到床上居然倒头就睡了。陶小六侧身看着赫连趴在床上,面前落下来的头发随着呼吸规律颤动,心道还是这时候规矩。
窗户没栓紧,风灌进来丝丝凉意,陶小六起身要去合上,却见一队人马悄然入了城。他们衣着轻便,却各个横着刀鞘挂在身后,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他无意多管闲事,本想关上窗就去睡觉,身体却已经下意识躲在了墙后,自然得好像本该如此。
与此同时,那队伍中领头的人似有所感地朝窗户望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什么奇怪,也没作停留。
陶小六再现身时,路上恢复了空无一人,他这才摸不着头脑地关窗,回去睡觉。他掀起被子的一瞬间灌进了冷风,加上在外面待了会儿身上也是冰凉,赫连有些不舒服地哼了声,皱着眉头往被窝里缩,远离了陶小六。
真是现实得很啊,陶小六没办法地笑笑,放松了意识,很快就浸入梦乡。
自白桃村醒来,他很久没做过梦了,今夜却例外,有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是这个梦境却跟他目前所经历的事情毫无关联。
他好像站在一片黄沙遍布的地界,喉咙里却发不出丁点声音,身体也像块石头似的杵在原地。一个婴儿——不,只是哭声像,这个孩子看起来要比婴儿大一些,但是又瘦又小,才会第一眼认成了婴儿。那孩子蜷缩在自己脚边哭,脸上脏兮兮的,浑身就裹着一块暗红的绢布,看起来像是破败的旌旗。
梦中人不知道所在是梦境,时间真实地流逝,陶小六先是感慨这孩子太能哭了,都不带停的,再然后就是心焦,他无法动弹,甚至不能弯下腰抱起这孩子哄一哄,眼见着黄沙都快要将孩子埋起,哭啼渐弱,将将要断了气。
此时,黄沙地里的风停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手里抱着一大堆破铜烂铁,陶小六眯了眯眼,发现是一些折戟断剑。那孩子在沙尘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他的听力非常灵敏,远远地就听见了这个孩子几乎消失的声音,连忙加快了步子跑过来,看见是个小娃娃,那大些的孩子立刻将手中的东西全部扔下,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般亮了眼睛。
他有些生疏地抱起那团破布,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后,傻呵呵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与有些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陶小六只见他一只手在身上抹了抹,确认干净后才摸上布团里孩子的脸。
他有些费劲地把小孩儿脸上擦干净,陶小六此时也终于看见他的全貌——比一般孩子还要浓密的长睫毛扑簌着,似乎是感觉到了男孩儿手指的暖意,终于睁开了眼睛,一双有些灰扑扑的瞳孔直勾勾望着他,好像要把人印在灵魂里。
这时已经不难看出孩子的长相不属于完完全全的汉人,兴许是个混血。
男孩儿倒是不在意这些,只当捡了个稀奇玩意儿,高高兴兴地掉头就走——不对,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了,他有些不舍地盯着地上那些残铁,他居然在一个孩子和那些废铁之间犹豫了!
陶小六哭笑不得,好在最后两个孩子扬长而去,他松了口气,再低头,在一块断戟的反光中看见自己,居然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木。
场景瞬变,一个像是临时堆起来的昏暗角落,里面垫了些干草和碎布,刚才那个男孩儿就把布团中的孩子安置在了那里,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礼数,但陶小六觉得,那就是个狗窝。
这一次他倒是能动弹了,但视角只能紧紧跟随那个男孩儿。不一会儿,一声呼喝将那男孩叫了出去,陶小六这才看见附近场景的全貌。刚才那“狗窝”就搭建在两间屋舍中间的缝隙中,不大不小,却勉强能塞得下两个孩子。
这附近的屋舍都是随便搭建起来的,毫无秩序可言,就是四四方方的,空个口子就是窗,大点儿的就是门了。屋顶很少有瓦片,大多人家都是以草杆遮挡。陶小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男孩身上,只见他被一个赤膊的男人拎着耳朵走开,问他今天有没有从战场废墟中收来铁。
男孩明明都疼得都龇牙咧嘴了,却还是赔着笑,磕磕绊绊地解释。
“你是说为了捡个累赘,反而把那些重要的铁器给丢了?!”那男人反应大得很,揪着孩子的耳朵扔了出去,陶小六闭了下眼,仿佛痛在自己身上。
男孩捂着耳朵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两下。
“老子告诉你,吃的多一口没有!要不是看在你比其他小杂碎力气更大的份儿上,老子压根不会收留你!你自己活都成问题,还捡个活口回来?”男人指着他破口大骂,转身就要走。
陶小六想了想刚才那“狗窝”,说收留……也算不上吧。不过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刚才男孩会在那堆东西面前犹豫了。
废铁可以熔了再造武器,那男人应该就是做熔铁生计的,铁对他确实是重要的。
男孩儿赶紧追上去抱住男人的腿:“石叔!我、我马上再去给你捡!”男人一脚踹开:“天黑下来前回不来,今天吃食就没了。”
孩子立马爬起来,又挂上了笑,连连应声。
“哟~老石,又在这儿欺负小娃娃啊?”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勾着鬓边一缕头发扭过来,脸上是浓艳的妆容,穿一身桃红柳绿,神态张扬得很。那被叫做老石的男人收起了怒容,甚至有些怵地干笑两声:“小崽子不懂事,捡回来个拖油瓶……走了。”
女人挥挥手,抱着手臂转身看向男孩:“今儿个还来得及跑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