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聂家,段明徽每夜都会梦到那尊由骨烬制成的观音。
他无法压抑心中的痛苦和愧疚,站在这里,看见的十一年前生离死别。时至今日,他依旧记不起在毓清宫院外最后一次见到阿娜时,她是否流过泪。
只知冬至过后,他没了母亲。
他的父亲恨他,当年遭受天灾的百姓恨他,阿娜也因他的出生带着天降灾殃的诅咒,蒙受不白之冤,魂断宫闱。
似乎他自出生以来就带着的原罪,莫须有的谶语和罪名注定伴随一生。
“蝉儿,”段明徽再次唤她,他望着她,泪水顺眼角滑落,尽数流经她的指缝间。
“你说,阿娜死之前,是不是很恨我?”
他的声音沙哑,嗓子里溢出一声苦笑,“如果我没有出世,或许就没有那句谶语,或许她便不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听见这些话,她用力抱紧段明徽,像一道屏障在冰冷的夜里重新将他包裹起来。
“不是。”
段明徽怔怔地看着身边的人,泪水淌湿整张脸。
“不是这样。”
张蝉踮起脚,抱紧他时低声说着,冻僵的手指从怀里拿出一封发黄破旧的信封,“这里,有她想对你说的话。”
绘有朱雀图纹的信封上头写了四个字——明徽亲启。
这封信在毓清宫封禁之日被太监安英于宫苑内的老杏树下挖出。书写者于“徽”字捺画收笔时,重按轻提,和段明徽收锋的习惯如出一辙。
他心头一紧,拆开封口,里面放了一张布满虫蛀孔洞的笺纸。
明徽吾儿,见得此笺,勿悲勿念。
错愕的目光落在已经褪成褐黑色的字迹时,段明徽恍然间竟觉全身血液似被冻住。
上半页中字迹端正清隽,写道:
两国干戈,阿娜身死,皆因帝王贪欲,权欲之孽,非汝之罪。我儿天生慧心,得子如你,不枉此生。今生母子缘尽,临绝之际,尚有二愿。
其一,若他日你手握权柄,当荫蔽众生,止息干戈,勿让两地无辜子民再经你我之痛。其二,中原人常道:“人生天地间,忽行如远客”【1】,万里山河,人间琳琅,值得你去痛去爱,莫再回望旧日云影,困宥仇怨。
段明徽喉头滚动,他没有料到,不敢去回忆的人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留下痕迹。
他往下看去,末了的几行字笔锋虚浮,字迹歪斜,一股闷胀感从心头蔓延开,连呼吸都带着酸楚。
言至此处,仰首忽见雪落漫天,寒气彻骨,吾儿当多加餐饭,及时添衣。
天兴三十九年冬至,贺兰敏绝笔。
信纸垂落,最后一个字随着血点晕开而变得模糊。
段明徽读完血笺,久久怔在原地,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隐于灰白色阴霾下的远山。
张蝉轻握段明徽的手腕,触碰到他左腕上的一处刀伤,顿时心中了然。
二人相逢之时,一个是不像皇子的皇子,一个是不像新娘的新娘,大雨滂沱,失魂落魄,说不上谁比谁更狼狈。
那晚在罗府,段明徽定起了杀意。他的身手这样好,就算罗辉没有被挟,也轻易伤不了他。所以未必是寒衣所说,他是因玉蚕蛊发作不慎负伤,如今细想,大抵是他自己所致。
他禁锢在这层身份中,一直憎恨自己,罗辉临死的话引起了段明徽的憎恶,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人非草木,纵使心肠如铜墙铁壁般坚硬,也经不住这样的切肤之痛。因为自悔自弃,他才会无暇顾及伤口,才会在雨中失神,才会误撞上她的花轿。
段明徽侧过头,扯了扯唇角,虽是一个释然的笑,可眼底却积着未化开的霜。
张蝉沉默地站在他身侧,蜷起五指,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心,“明徽,你是大周的十一皇子,是北岚王女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这是你的出身,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包括你自己。”
张蝉仰首看着他,“平州观音庙那晚你对我说过,高门贵女也好,娼妓弃婴也罢,无论我是谁,你都不在乎,你认的只是张蝉。那么我也告诉你,不管你的父母是谁,对我来说亦不重要,你依旧是段明徽,是我自小相识的小十一。”
她取出压在雪白狐裘下的红绳,将红绳解下,连着金蝉的一端系在他的脖颈上。
“前路艰险,张蝉会陪你一起走。”她的声音轻得像柳絮,却又透着稳如磐石的笃定。
小金蝉垂在心口,分量微不可察,段明徽在此时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俯身拥住她,双臂微微收紧,犹如漂浮在海面上的船舶,抓住唯一的锚,晦暗的眼眸里只有她的身影。
“笨蛋明徽。”张蝉盯着段明徽的眼睛,终是松了一口气,她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头,闷闷地往他的怀里撞了一下,“多年前母亲走了,如今父亲和明熙哥哥也走了,你若真丢下我一个人在这,我定会恨你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却攒不住眼眶里的泪,哽咽道:“你别指望我会为你殉情,终生不嫁。今晚你要是走了,明天起我就开始绣嫁衣,另择良人入赘府中,来年携家带口去你坟头上香,让你做鬼都不得安宁。”
风歇了。
最后几片雪花零星落在墙檐,二人目光交汇,呼吸间都带着雪后的清冷。
她说着,眼泪汹涌而出,埋头蹭在他的肩膀上。
段明徽的颈侧裹着潮意,垂眸看见胸口前的金蝉,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
他抚摸着张蝉的缀着泪的眼角,母亲走后不久,他便离开盛京,在这条道上,历经丧亲之痛,饱尝失去之苦。对他而言,活着本就是煎熬。
天地茫茫,庆幸还有一个张蝉。
这一次,段明徽亲手锁住了这份念头。他无法改变那些早已缠上心头的愧疚和怨恨,尽管如此,他更不愿意让张蝉再次重尝这份苦。一个从来视生死如尘埃的人,终究是将藏了许久的心敞开,心甘情愿地接受随着金蝉带来的牵挂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