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京郊街尾寂静,唯有拐角处的一间铁铺仍灯火通明。
“东家。”
火星噼啪炸开,铁坯被烧得通红,炉火灼得女人面颊红烫,她闻声站起身,“呦,少有的贵客。”
女子身量高大,小臂结实,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的牛皮蔽膝,上头嵌满密密麻麻的油垢。
她手持铁钳,瞥了一眼寒衣身后的少年,突然笑出声,“小郎君的模样生得俊俏,给姑娘买胭脂得到街头的第三间铺子,姐姐我啊不做这买卖,小郎君可别走错门了。”
寒衣语气冷硬,“少废话,我家主人来此,自是有买卖找你。”
女人不答话,“哐当”一声巨响,她手中的锻铁锤砸在铁板上,显然是不满寒衣的态度。
段明徽稍稍偏头,待寒衣退至身后,开口道:“你是常坤的师妹,常砺?”
话间,女人长眉一挑,她握紧手中的铁钳,“滋啦”一声,铁坯被浸入冷水,蒸腾的白烟直往上冒。
“我师兄死三年了,小郎君找他有何贵干?”
“我不找他,我找你。”
段明徽道:“我知道你的规矩,三十日为期,这是定金。”
寒衣受意将银钱压下,敲了敲桌案。
女人撂下铁钳,随意地在围裙上擦手,拿过桌案上的钱袋子。她单手托着,掂量时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挑。
钱袋被她揣进怀里,她看向段明徽,“打什么?”
“锻刀。”
少年声音不大,仅仅两个字却像是裹着十足的冷意。
女人接过寒衣递来的图纸,指尖摩挲了两下,发觉这并非是民间常用的糙纸,瞬间收敛脸上的戏谑之意。
“这是我家主人要的样式,你——”寒衣充满质疑地看着女人,“能做吗?”
他进门起就倍感诧异,自小和段明徽在江湖上行走,今夜倒是头回见到女刀师。
都说锻刀师常坤锻出的宝刀坚韧无比,削铁如泥,此女子言语轻佻散漫,怎么看都不像与名匠常坤师出同门,不免令他怀疑段明徽要的式样她究竟能不能打。
女人眼也不抬,也不回寒衣的话,注意力全放在这张图纸上。
她先注意到刀身的纹样,随后又指了指刀头,眉头一紧,“小郎君,你要的东西可不是俗物,这张图纸画得精,可怎么独独没画鞘?”
段明徽无言,寒衣冷声道:“主人无需,你便不必多问,做好分内事即可。”
女人没有被吓到,目光掠过段明徽腰间挎着的长刀,她的声线冷了下来,“我常砺锻的刀历来都是有去处的,二位深夜至此,明显就是不愿暴露身份,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我不会打听。只不过……”
常砺观察着段明徽的反应,视线凝滞在他的眼瞳上,一字一顿道:“小郎君,我奉劝你一句,你要的这把刀太过锋利,通身的戾气,若不配鞘,伤人,也伤己。”
“不必。”
段明徽最后看了眼图纸上长刀刀茎上的朱雀图纹,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跨出门。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常砺喃喃自语道:“真是疯子,北岚的图腾也敢往上画。”
常砺借着烛光,再度端详图纸,她摇了摇头。
图腾染血,利器通灵。
他这把刀究竟用来杀人,还是用于寻死?
*
漫天飞雪中,马蹄声渐停。
段明徽没有回平王府,他勒紧缰绳,茫然仰首,赭红的城门伫立在大雪中。
城楼下的护军认出他,正欲上前问安,转眼的功夫,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段明徽身上宽大的裘衣被风裹挟着,裘领翻飞,兜不住寒气。霜雪化湿了衣襟,手冻得通红发紫,他却感觉不到冷,站在墙垛犹如立身在深渊前,往前跨一步,就可和纠缠已久的梦魇做个了断。
月亮被云层隐没,光线暗了下来,后背的旧时伤口疼痒难耐,段明徽虚喘了一口气,五指扣在石砖边缘。透过盛京城的万家灯火,眼前看见的却是十一年前毓庆宫里的冬至夜。
当晚,元贵妃的颈上套着白绫,她光脚踩在院外老杏树的树干上,便是如此决然地跨出了那一步。
耳边的风嚎如同淬了毒的诅咒,恩怨化作梦魇,犹如利刃,无数次地凌迟他的心。风吹乱他的鬓发,段明徽僵在那里,双肩不由自主地随着风向倾斜。
飘雪悄然落在他的手背,他垂目看去,昏暗的光影里,灰白的颜色像极了那尊观音。
寂静无声的楼顶,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携着茉莉香,从后覆上他的双眼。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明徽,我是谁?”
段明徽被身后人的动作逼得踉跄退了半步,他没有防备,仅凭气息和脚步声就认出对方。
他仓惶地转过身,眼眶发红,“蝉儿……”
张蝉望着他,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双颊,看他张了张口,却又踌躇地抿起唇。
“明徽,你看着我,”张蝉捧住他的脸,仰头和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想说什么?”
此刻,段明徽心底所有的不安似乎被这道声音钉在某处,涣散的双眸里升起水雾,朦胧的月光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垂着肩,神思迷惘,像只被驱逐的幼兽,好不容易寻得一隅庇护,却只敢用无助的目光反复描摹,至始至终都迈不开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