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沉。

张蝉出御药房时，恰巧见到贵妃身边的侍女阿瑾端着食盒。

“奴婢阿瑾，见过永昌郡主。”阿瑾在此遇见张蝉欣喜道：“早些日子就听说郡主进宫，只是没机会遇见，今日正赶巧，奴婢还未谢郡主当年的救命之恩。”

张蝉初次见到阿瑾的时候，她患有下痢，形容瘦削，病得剩一口气，差点儿被太监拖去填井。

“不必言谢，这件事都过了许久，见你身体康健，不被病痛烦忧，我也高兴。”寒暄过后，张蝉见她手里的食盒小巧精致，便问：“这盒子很精致，里头是什么？”

“回禀郡主，贵妃娘娘有孕在身，日日御药房都会往紫宸宫送安胎药，娘娘每回都会嫌药苦得反胃，所以一到娘娘用药的时辰，奴婢便去御膳房拿些甜蜜饯供娘娘佐药。”

阿瑾走后，张蝉怔在原地，脑中回闪阿瑾方才的话。

药苦？

她思索再三，转头去了一趟太医院。

张蝉趁韩先明不在，便向当值的小太监借来脉案。

她翻找须臾，盯着贵妃安胎药的药方出神。嘴里轻轻“嗯”了一声，自顾自地琢磨当中蹊跷，“不应该啊，怎么会苦呢。”

“呦，这郡主今日到此，难不会又想逮谁去问话？”韩先明进门前见就张蝉一人杵在桌边，眼也不眨地盯着后宫嫔妃的脉案。

他迈过门槛，似有些不悦，道：“郡主好管闲事，这管天管地，看顾圣上和太后娘娘的身子不够，如今不会还想插手后宫诸位娘娘的诊疗决策吧。”

张蝉知道这老头还为着上回自己在宫门口堵他的事记仇。

她不急不躁，笑道：“韩大人是太医院的翘楚，张蝉初来乍到，还得请韩大人多多关照才是。”

话毕，韩先明轻咳一声，他提着官袍，正襟危坐于案前，毫不客气地从张蝉手中抽走脉案，作势要撵人。

那张药方她早已记下，见韩先明如此，张蝉白了他一眼，腹诽他小气。

*

当晚，长平侯府内。

“尝尝。”

陆菁不疑有他，端过张蝉递来的汤碗，对着里头漆黑的汤汁轻嘬了一口。

瞬间，她眉头紧皱，五官挤成一团。

“嗬！”陆菁撂下碗，“这什么玩意儿，酸得倒牙！”

“考考你，这里头有什么。”张蝉见她的反应，对心中的猜测更肯定了几分。

“白芍，白术，当归，川芎，甘草，生姜……”陆菁掐着手指算起来，咂了咂嘴，又道：“入口酸涩，不过酸后回甘，你还往里头放了乌梅和甘草。”

张蝉撑着下巴看向她，低笑一声，“没白教你。”

“真哒，我全答对了！？”陆菁扑上来，欢喜地摇着她的手，“呐呐呐，这回你可不许再说我学习不上心。”

“苦吗？”

“倒是没尝出苦味，只觉酸劲儿大，我舌头到现在还麻着呢。”陆菁好奇问：“张蝉姐姐，所以这碗到底是什么药？用来治什么的？”

“贵妃的安胎药。”张蝉眉头一挑。

此话一出，陆菁“呸呸呸”连啐了好几下，“不成不成，我得找水漱口！”这架势像是要把咽下去的那口汤药从胃里勾出来。

“好了好了，一小口，没事的。”张蝉将人按回原位，给她倒了一盏茶，无奈笑道：“瞧你这样，出门可别说是我徒弟。”

张蝉从房内出来，踱步于庭院。

明日正逢国公爷生忌，聂贵妃求了圣上恩准，回府祭奠。

说来也巧，聂太后担心贵妃归家途中不太平，因二人年纪相仿，便让张蝉途中作陪。

一来聂贵妃身边有个伴，免得入府祭拜触景伤情，二来贵妃有孕，临盆在即，有张蝉在身边，以免出现不测。

张蝉记着上回打了聂桓一巴掌的事，心里不舒坦，可阿瑾的一句话和那碗安胎药就像落在心头的一根刺，不上不下，膈应又别扭。

按她对韩先明的了解，此人做事谨慎，不会随意更改药方。她总觉得在这层平静的死寂下，藏着无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贵妃打怀孕以来，都是按着这张药方养胎，那么她不应该嫌药苦，应该像陆菁方才试药那般，嫌药酸得倒牙。

拿蜜饯佐药不稀奇，可明明是酸性的药，吃了这么久，依旧认为苦得反胃，才令人觉得奇怪。

翌日入夜。

乌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停在聂宅门外，车帘被随行的太监掀开，女子斜倚在车厢，靛蓝色的宫装下，小腹隆起。她扶着侍女的手下车，鬓边坠着七珠凤穿芍药金步摇随风晃了晃。

“多谢郡主今日陪本宫归府，不过今日是本宫父亲的生忌，外人在此恐惊扰先灵，本宫自去便好，劳郡主在此等候片刻。”聂嘉宁扶着腰，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周遭寂静，张蝉坐于车内，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拨开车帘一角，望着聂嘉宁携侍女入宅。

“这聂贵妃真拿自己当回事，要不是她挺着个大肚子，产期将近，太后娘娘担心她生在半道上才让小姐陪同，谁稀罕跟她进去落一身晦气。”落雪侍奉在侧，她瞥了一眼聂嘉宁留在马车外的随行侍卫。

“住口，不许胡说。”张蝉皱了下眉，低声训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