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笑了起来,她正欲开口,突然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公子,姑娘。”
二人闻声回望,是农庄文婆婆的孙子——文敬。
文敬走上前,双手抬起,他对张蝉作揖行礼,随后将玉镯双手奉上。
“原物归还。”
“你不愿意要?”张蝉不解地问。
“这只玉镯实在名贵,祖母昨夜就嘱咐过,要文敬今早交还姑娘。”
段明徽打量着文敬,若有所思,想起今早无意在屋内桌案上看到的几篇文章。
虽然昨晚前来的时候张蝉押下玉镯,并且承诺过会等随从上门会重金道谢。可如今随从还没找来,文敬却先将玉镯归还,这番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张蝉扯住段明徽的衣角,“昨夜我们兄妹突然造访,幸得你们收留,我哥哥才得以无碍。你们于我有恩,这便是我的谢礼,你还是收下吧。”
她听文敬的妹妹文嫣提过,文敬这人虽出身贫农,可自幼好学,年纪轻轻就考上举人。但因为家境拮据,祖母年迈,妹妹年幼,赴盛京赶考的路途遥远,盘缠不够支付束脩的费用,所以放弃会试。
一个镯子就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他却不愿意收下。
“昨夜公子重伤,危在旦夕,此乃人命关天的大事,并非金钱能与之衡量。祖母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公子已经大好,与我们一家而言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文敬的手托着玉镯,仍未放下。
他看向段明徽,“施恩莫望报,姑娘留下的这枚玉镯不仅名贵,内里还刻有小字,大抵是姑娘的亲人所赠,文敬受之有愧。”
张蝉内心还是希望他能收下,卖掉玉镯,一能改善他们一家的生活,二也能让文敬不用早出晚归地靠做农活攒钱考试。
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文敬如此努力,又有才学,大周朝的会试三年一次,他又能有多少三年可以苦耗。
她刚想开口,手就被身旁的段明徽牵住,她不解地看向段明徽。
段明徽轻捏了捏她的手,接过文敬手中的玉镯,将玉镯套在她的手上,“既然文家大哥和文婆婆都执意不愿收下,我们也不再为难。”
文敬朝他躬身作揖。
二人回到屋中,张蝉坐在桌边,单手托腮,无奈地问:“你为何不让文家哥哥收下镯子?”
段明徽勾起唇角,给她倒了一碗水,“这镯子是你的随身之物,即使他收下了,过后我也会用别的财物换回。”
她眨眨眼,抬手朝他晃了晃腕上的羊脂玉镯,“可他现在不愿意收。”
他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所以我打算准备其他的谢礼给他。”
段明徽说得云里雾里,张蝉不明白他究竟想怎么帮文敬。
“那几篇关于民生税收的策论实在难得,有此才学者,不该埋没在此苦等三年。”他侧目,朝放有文敬所作的文章的书案方向看去,“回盛京以后,我会去一趟太师府,虽然如今的徐太师只做霈儿的先生,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介意多收一个学生。”
张蝉即刻会意。
徐太师虽然已经不再开设书院,可从前也是盛京有名的饱学之士,又是致仕官员,精通学术的同时又有独到的政治见解。他如今身只为皇孙的授课,甚少再收学生,但惜才爱才之心未减,若是他能见到文敬所作的文章,必定会答应收下这个学生,于科考方面指点一二。
此时,远处山坡突然传出阵阵马蹄声。
段明徽立身窗边,闻声神色警觉,立即抽出佩刀。
二人相视,一起出了农舍。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断接近农庄。
张蝉胆战心惊地抓住他的手臂,“是不是……”她不敢说,他们只有两个人,一旦发生意外,就是寡不敌众。
段明徽目光凌厉,他单手握紧长刀,另一只手牵紧着她,“别怕。”
这路人马浩浩荡荡,领军的人勒紧缰绳。
“吁——”
看清来者,二人同时松一口气。
“可算找到你了,我来来回回在慈云寺兜了好几圈,废了不少功夫。”裴珉翻身下马,手上还提着马鞭,迈着大步朝二人走过来。
“对不住,事出突然,我和你们失散以后在慈云寺没等到人,就独自先下山。”张蝉放下心,看了裴珉身后的人一眼。
裴珉身边还有另一支身着和禁军不同服饰的军队。
为首领军的男子下了马,他先朝段明徽行礼,又对张蝉作揖,道:“下官见过郡主,郡主别来无恙?”
“谭大哥?!”张蝉偏头看向后方,随行而来还有杨六和小八。
在此能见到谭鹰一行人,她有些意外。
端午之前,广宁王妃徐青宜同幼女得段明徽相助,可以离开盛京回到广宁。她们临行之前,张蝉曾去相送,只听徐青宜提过谭鹰一行人洗掉土匪的恶名,如今都在军营中担任要职。
“谭大哥,杨六哥,你们怎么会来这?”
谭鹰看向段明徽,道:“我们原先同平王殿下一起前往长平,回程途中殿下遇袭和队伍失散。我们担心殿下安危,打听了好久,途中正巧偶遇裴大人,又沿着线索才找到这来。”
裴珉的目光刚投向段明徽,正欲开口,视线不禁停滞在眼前男女紧握的双手上。
“啪嗒”一声裴珉手里的马鞭滑落,他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们俩这是......”
张蝉抿着唇,想起上次在茶楼和段明徽装不熟的事。
承受着众人的目光,她脸颊微微发热,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段明徽。
裴珉捕捉到张蝉轻微的动作,他伸手先指向她,又指向段明徽,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们俩?”
二人之间的交集八竿子打不着,他由衷认为,野丫头和他小外甥是一对这件事,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如你所见,”段明徽双眸含笑,没有松开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张蝉是我的意中人,我同她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这词一出,张蝉头皮发麻,嗔怪似地揪了一把他的袖口。
裴珉还未从震惊中走出来,一旁的杨六先笑出声,“看来郡主当日在落梅山所说的负心书生,敢情又是诓骗我们兄弟几个的。”
“什么负心书生?”段明徽闻言,随口一问。
张蝉差点没站稳,她目光躲闪,略有心虚。她瞪了一眼在旁准备看戏的谭鹰,原来他这个知情者,没有告诉杨六几人实情。
“没负心书生,是杨六哥年纪大,记岔了。”她否认得很快。
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那日离开平州,在落梅山上,为救徐青宜当着谭鹰一行人,痛哭流涕编造出来的故事——痴情女子千里寻夫,负心书生薄情寡义。
“我六,六,六哥怎么会记岔呢,我,我,我都记得。”
小结巴跟在杨六身后,此时也不结巴了,当着众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张蝉当日为救徐青宜所编造的那一段堪比盛京城最流行的话本故事。
裴珉好奇道:“所以真有这样一个负心书生负了你?”
“当然——”她红着耳朵,没有勇气看段明徽,“没有。”
见张蝉吃瘪,谭鹰故意接过话茬,道:“郡主当日巧用化名,想必口中那位负心书生的名字也是随意编造出来的糊弄我们大伙的。”
“那负心书生的名字叫什么?”段明徽听完,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叫,叫文,文什么来着,”杨六顿了一下,思索片刻,一拍脑袋,道:“文朝。”
段明徽侧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神情既无奈又想笑。
玩味的眼神一闪而过,他问:“原来那位负了你的书生叫闻昭啊?”
“我编的故事好听吧?”她硬着头皮,嘟嘟囔囔地说:“巧合罢了。”
张蝉想着自己这样编排他,实在问心有愧,仰头讨好地冲段明徽笑笑。
她的话裴珉听得云里雾里。
文朝,闻昭。
字虽不同,读音却一样。
在场的诸位里,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这个动人心弦的故事中,那位负心书生闻昭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