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庄主人文婆婆找了两身干净的衣裳给段明徽二人。
张蝉换完衣裳,刚踏出房门,对着守在门外的段明徽的背影愣了神。
段明徽的个子很高,昨夜病愈过后没有戴冠,发间仅用一条浅色发带半束着,通身是没有任何花样的素色常服。
他立于青山间,日头渐渐起来,细碎的晨光丝丝缕缕地流淌在他宽阔的肩背。
张蝉心想,如果那年没有这么多的变故,如果他不是出身皇家,或许他就不是眼前这个背负血海深仇的段明徽。
这样霜雪也不会落在他单薄的肩上,他可以在少年时期张扬热烈地活在天地间。
他回过头,看着她出神,眉宇间似有不解。
她笑了笑,上前柔声说:“你今早一身素色常服,不带佩刀,看上去平和很多。”
他一挑眉,十分认真地问:“我平时很凶吗?”
张蝉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她凑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眉眼。
脑海里全是儿时在毓庆宫相识相伴的小十一。
他对她而言,就似早早已埋在心底的一颗种子,起初并不起眼,可种子的根蒂牵连枝茎,野蛮生长,纵横缭绕着她的心脉。
片刻,她扬起下巴道:“一点点。”
段明徽笑了起来。
张蝉垂目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株枯草,枯草的根部沾着鲜红的血迹,随后眼睛又转向他留有一道划痕的食指。
他应该已经尝试过了。
她道:“这或许就是玉蚕蛊子虫的解法,要你体中带有覆血草起死回生之效的血液来交换。”
段明徽是北岚大妃的外孙,他和北岚王女的血确实有令枯木回春,令重伤者痊愈的功效。
至于是否真能长生,多年来并未真正见到有人依靠覆血草永葆青春,大抵是世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她替他取蛊时以消弭草为辅,让子虫无法残留在他的心脉,同时也消弭草的药效中断了血液里覆血草的功效。
从今以后,子虫不再以带着恨意的血液为养料,他摆脱桎梏,犹获新生。
段明徽放下枯草,接过她递来的帕子,神色担忧地说:“我只担心,如果将来你需......”
张蝉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
“我明白。”她毫不在意,十分坦然:“明徽,生死有命,假若真到那日,也是命运使然,你流尽一身血也没办法跟老天爷争。”
他拉下她的手,牢牢地交握着,神情凝重。
面对生死,她总是坦然。
段明徽的血,莫说别人,就连他的亲生父亲都觊觎。
他自小早慧,受过屈辱,见过不堪。宫廷内外,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分明是弱冠的年纪,却不曾拥有寻常少年的张扬肆意。
他的脆弱,只有张蝉知道。
落梅山下带她离开是段明徽的私心。
不顾卢将军和张世言的劝阻陪她一同前往天山是他心甘情愿。
她毒发时,贺兰群曾断言张蝉注定天不假年,他再次瞒着她,用自己的血换她的命,是他甘之如饴。
那晚偷偷塞在她手记中的红纸,其中一句——“以血为引,以身代薪。”是他跪于观音殿,拿自己的性命,同神佛所做的交易。
由爱故生怖。
他爱张蝉胜过自己,在张蝉的身上投放的情感太重,以至于每每遇到跟她相关的一切事物,他总会失控,逃不开那句‘关心则乱’。
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她终其天年,终岁无忧。
“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再让自己受伤。”张蝉懂他所虑,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你为了我,好好珍惜自己。”
段明徽的心头一震,喉中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论过去恩怨能否消解,我都不愿见你为了复仇,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他垂下眸,牵动唇角,似在苦笑。
她的眸里泛起水雾,笑着望他,“明徽,我要你活,要你好好活。”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洁净的手指摩挲着硬挺的鼻骨,手心的温度融进血肉,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蝉儿,我从前活着的唯一理由是为了母亲和皇兄,时至今日还有一个你。”
二人相逢之前,段明徽从没想过回头,也不会停下。
他于世间,早就没了牵挂。为母亲,为太子,他杀了一个又一个,踏出罗府的那晚,他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我明白,可不想你一生如此。”她使劲摇头,深深望着他,“这样,太苦了。”
她心思细腻,又有裴皇后当初的指引,早早就发现他的不对劲。
“你是一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把复仇血恨的刀,更加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不管是王女,兄长,还是我,我们都希望你能为自己活。”
她从裴皇后口中知晓段明徽生母北岚王女触怒龙颜的事由,暗自猜出王女神智失常,行为疯魔的原因。
她心想,这大抵是临近绝望的母亲能为自己的骨肉做的最后一件事。
“明徽,当年你的母亲得知北岚战败,全族被屠。她向伤害自己母族的人下手,是她身为北岚王女的选择。”张蝉看着他的眼睛,抚摸着他的发。
她的手指微微泛凉,声音放轻:“而她因突发恶疾,疯癫伤人,被皇上下旨幽禁毓庆宫,这是她身为母亲为保住自己骨肉做出的选择。”
母族被灭,朝堂上的老臣上书天兴帝,极力劝诫皇帝处死来自异族的元贵妃。
当时内忧外患的处境,她注定活不成。
可突然发病导致心智疯魔,才会误伤圣上的罪名,比起恶意弑君的死罪要轻得多。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段明徽。
她铤而走险,拔出金簪刺向龙椅上的罪魁祸首。她不怕死,更加不怕被幽禁,只可怜同她一起困于毓庆宫的,还有一个幼子。
她活不下去,也不愿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起离开。这个孩子若能活下来,她还能寄存一点希望于这世间。
元贵妃被幽禁的头两年,仅是装疯,行为失常,但理智尚存。
可深宫内院里人心难测,各怀鬼胎。
元贵妃在最后几年会真的患上疯症,是因为皇帝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缘由,命人暗中下手。还是因为其他嫔妃为报往日元贵妃荣获盛宠之仇,联合母家将手伸向毓庆宫,压根无从查起。
无论如何,元贵妃临死之前,都希望自己仅存在世间的血脉能活下来。
她深知皇城内只有太子段明熙为人最为仁义。
于是元贵妃纡尊降贵,跪求私下探望的太监安英,求他送一封血书出宫,将自己的希望寄于太子。
而她的希望就是段明徽。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几年太子段明熙常年在外巡视各地赋税,清理先皇遗留的沉疴烂账,对宫中之事所知甚少。
当安英将那份血书呈到段明熙面前的时候,王女已经离世多年。
元贵妃死后,天兴帝下令谁都不能提及毓庆宫这对母子的往事。
段明熙出使边塞,多年后回京,见段明徽年幼,于心不忍,回朝不久后便上书皇帝。
他以十一皇子患有顽疾,容易过人为由,引得宫里宫外人心惶惶,迫使天兴帝松口,答应放他离宫。
明为避疾,实为躲祸。
段明徽抚上她的侧脸,郑重地说:“我答应你,母亲的心愿和你的心愿,我都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