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徽见她的反应,眉头一下子舒展开。
张蝉双颊泛红,不敢和段明徽对视,左看右看,不知道应该将视线转移到哪里。
他侧倚在枕上看完她全部反应,微微俯身,好笑地盯着她,“昨晚......你对我做了什么?”
张蝉闻言睁大了眼,耳畔边似有什么声音轰然炸开,她似大梦初醒般,脑中一片空白。
窗外天还未亮,子时的微雨在此刻似乎已经停下,雨水冲刷掉天地间的污浊与辛酸。
残烛的火苗轻晃。
微妙的氛围下,张蝉眸光辗转在他流畅光洁的锁骨上,离得太近,隐约能嗅到段明徽乌发间残存的白檀香。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目光交集,张蝉昏沉的脑中终于挤进一些昨晚的零碎记忆。
段明徽毒蛊发作时,她担心他承受不住蛊毒,翻身跨坐在他腰腹上。
张蝉害怕段明徽的异状惊动农舍的老婆婆和她的孙子,更加害怕被玉蚕蛊操纵的段明徽会伤及无辜。
她用力擒住他的双手,用随身携带的金针封住他的穴道。
段明徽推开她,抓住匕首,一如既往地试图结束这一切。
两个人挣扎在榻上,张蝉咬牙,一鼓作气,用当初段明徽在聚贤居相赠的匕首划破他的心口。
皮肉绽开,心头血涌出,血腥气弥漫屋间。
张蝉借着消弭草的功效,误打误撞地将潜藏在他心脉上的蛊虫引了出来。
一番动作下,张蝉满头大汗,她的脸和衣裙都溅上他的血。在没有任何人的辅助下,她一个人,取出了蛊虫。
段明徽口中溢出乌血,他松了力,张蝉再次为他探脉,发现他已经逐渐恢复原有的脉息,身体也不再有往昔蛊虫发作后出现的灼热。
之后一个时辰里,他睡得并不安稳,张蝉担心他睡着后乱动牵扯伤口,便侧躺在床沿边守着他。
她伸手抱住他,一整夜都像一只八爪鱼一样钳住他的双臂,就这样守了他一晚。
直到后半夜,屋外蝉鸣断续,张蝉困得眼皮打架,昏昏沉沉,跟着段明徽睡了过去。
想到这里,张蝉白皙的脖颈渐渐热了起来,她着急想解释,“我......”
“小心。”
段明徽话音刚落,伸手抓了个空。
“咚”地一声闷响,张蝉转个身的功夫,重心不稳,整个人实打实地从床沿边跌了下去。
她窘迫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
张蝉一抬眸,就瞧见陈旧木桌上的陶碗。她想起了什么,踉跄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已经弄脏的衣裙,噔噔噔地跑到桌边。
她拿起陶碗,定睛一笑,“我全部想起来了!”
张蝉的发髻凌乱,白玉簪东倒西歪地斜插在侧,她就这样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像从草堆里钻出来似的跑回他的床边。
段明徽忍俊不禁。
张蝉双手捧着陶碗,满心欢喜地对段明徽道:“你快看!你快看!这是我昨晚利用消弭草从你体内取出的玉蚕蛊!”
段明徽心中惊异,缓过神来,迟钝地垂下眼眸,怔怔地看着她捧到自己面前的陶碗。
破旧的陶碗装着几两清水,清水里淌着一个不到指甲盖大的黑点。
那一动不动的小小黑点就是玉蚕蛊的子虫。这只蛊虫被他父亲下在心脏上,折磨了他近十余年。
“我张蝉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她拉住段明徽的袖子,像只得意的兔子宣告自己的成功。
段明徽赤色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情绪,长睫僵直,视线钉在张蝉身上,连眨眼的片刻功夫都忘了。
她注视着他,坦坦荡荡地说:“原是我将一些事想得太复杂,想做到尽善尽美,结果却束手束脚。可偏巧误打误撞,到了紧要关头,毫无准备去面对的时候,其实也不过如此。”
段明徽没有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释重负”原是这般滋味。
张蝉的眸子亮晶晶的,透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她得意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段明徽抬眸望着她,抬指蹭掉她鼻骨上的血痕,“张蝉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大夫。”
段明徽受困玉蚕蛊,他不断动过亲手了结自己的念头。也许是上天垂怜,认为他命不该绝,让他撞见一个很勇敢的小姑娘。她咬着牙,屏除劫难,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智慧解开他的桎梏。
“蝉儿,”段明徽紧紧抱住张蝉,将脸贴在她的颈侧,“你很了不起。”
张蝉感受到段明徽的呼吸萦绕在身边,她半跪在榻上,伸手抱紧他,“我说过,就算你因蛊虫迷失心智,误入歧途,我用尽一切办法都会助你脱困。”
张蝉清晰记得,段明徽每次毒蛊发作,都靠着残存的一丝理智,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
她知道他不怕孤身赴黄泉,也不怕万劫不复,只怕她一个人独处盛京,会过得不好。
段明徽成全不了自己,也会倾尽一切成全她。
“你我相识已久,我的心思,你都明白。”张蝉的心头翻涌酸意,她耷拉着脑袋,埋在他的颈间,“以后不许再说那些让我独善其身的话,也不许推开我。”
段明徽捋了捋她的头发,圈住她的手都在颤抖,毫无血色的双唇紧紧抿起。
他自责曾答应过她“生死不弃”,偏又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做好随时离开她的准备。
万籁俱寂,思绪戛然而止,段明徽的呼吸洒在张蝉的耳后,他贴在她的耳骨边,一遍又一遍地复述,“我不走,不舍你一人。”
“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张蝉勾住段明徽的脖子,负气地戳了他的腰一下。
“好——”他低下头,扣住她的手,十指相合,“我是小狗。”
她攀住他的肩,带着点发紧的鼻音,闭上眼,委屈哽咽地说:“你若食言,我就咬掉你的耳朵。”
张蝉话音刚落,段明徽的耳垂传来一阵疼。
他探过身吻掉她泛红眼角上的泪痕,笑意更甚,心里无端空出的那块方寸地,塞满了的全是张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