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咱们也是一家子,就不要拐弯抹角了。”张二爷往桌子上扔了一沓纸。
一行人堵在正厅,坐在主位上的张蝉微抬眼眸,尽是从容不迫之色。
“二叔,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你少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谢燕亭扯着嗓子,突然伸出的手指几乎快要戳向张蝉的鼻尖,“看你平日循规蹈矩,装得一副名门闺秀的样子,没想到私下里是个不敬亲长,目中无人的不肖子孙!”
谢燕亭尖锐的嗓音引得厅内一旁的下人纷纷侧目。
薛三爷拍案而起,厉声指责她,“亏得璋儿这么多年对你是情有独钟。我今日才听说,前阵子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当着下人面对自己的表哥动手。”
薛舅母紧接着继续道:“要不是你此举,璋儿岂会如此伤心!你看看他为了你,接连几日都没回来住!”
“为了我?”张蝉笑着说:“舅母言重了。”
她站了起来,随手将小册放在案边,想起一年以前,自己身世被人捏造,堂前无一人为她澄清。在她惨遭迫嫁罗家时落井下石,骨肉血亲无一人愿意出面制衡林氏,反而与林氏狼狈为奸,一起算计她的身家性命,在长平吞掉了父母留下的产业。
“表哥今年二十有七,一连数日都没回府,究竟是什么原因,舅母您身为他的亲娘,应该最清楚不过。”张蝉抬眸,逼视薛氏,“怎么着,也不该问我这个表妹。”
“自从我们到了盛京以后,你日日派人跟着我们,明面上是多几个人伺候,实际你是派这些下人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谢亭燕当即就同薛舅母同仇敌忾。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们不知道,自打你母亲过世,太后娘娘亲自教养你,就是为将你许给太子。你在盛京住久了,眼睛都要长到天上去!如今太子离世,你翅膀硬了,准备盘算着将来嫁给哪位王公贵族,好摆脱我们这群穷亲戚!”
张蝉从小最到大盼望的从来都不是做段明熙的太子妃,反而是能早日回到长平,回到家乡故土。她日夜思念,心存希冀,不曾想被人这番曲解。
听见薛舅母这些话,落雪下意识地望向张蝉,她替她抱屈。她想开口为张蝉说话,张蝉侧身望向她,眼神里流露出无碍的意味。
“婶婶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张蝉脸上的神情探不出喜怒,双眸半眯,似乎是在笑。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她,纠缠不休,闹得实在厉害。月娘见势,偷偷吩咐下人去守门。不放任何外人随意进入,也不准府内的下人肆意出入。她生怕将张家今日闹分家产一事被有心人传扬出去,张蝉一个孤女再度落人口舌。
“当年你父亲发迹,要是没有我们这些人从中帮衬,他又岂能在长平留下那么大的产业!”张二爷冷笑一声,他拦在张蝉身前,“没我们在长平给你打点这些铺子田庄,你真以为你能在盛京过得安枕无忧吗!”
张蝉听完,不疾不徐,转头就吩咐管家上茶,“既然今天几位长辈都是来同我讨论父亲留下的家产如何分,那就大伙都坐下,一块聊个明白。”
落雪站在一旁,皱着眉头,暗自替张蝉捏一把汗,这里坐了这么多张嘴,个个都是人精,她一个人,能说的过吗?
长平王身为武将,早就料定自己会有战死沙场的那一天。故此他早于张蝉及笄那年,瞒着所有人,在祠堂留下一份盖有自己私印和官府官印的亲笔遗书。遗书上写明他身故后,要将自己及发妻留在盛京和长平的全部家产悉数皆归下一任家主张蝉所有。
而这笔家产里,除了王府库房那堆金银珠宝、名画古迹,奇珍草药之外,还有长平的田地、大周各处的宅院房屋、及各类商铺作坊全部在他二人逝世后,归到长女名下。
大周不是没有女儿继承家业的先例,何况又有长平王的亲笔遗书,就算闹到官府去,这笔家业也注定都是张蝉的。
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1】毕竟如今连张家远房的亲戚都找上门向张蝉讨要好处,这也难怪当初林楚君得知此事时会如此着急想除掉她。
这伙人在名义上套不着好处,就想在背地里拿她的名声做筹码。他们谋算着借着张蝉是个姑娘家的由头,让薛璋攀附勾搭,届时就算被人逮个正着,薛璋身为男子,为人风流不足为奇。
至于张蝉,她是女儿家,又是官家小姐注重清白名声,顺势往她的身上泼一层脏水,说她有意勾引表哥,苟且暗合,做出有辱家风的丑事。
张二爷同薛家正好可以凭此闹得人尽皆知,届时趁乱出来主持大局。明着将张蝉嫁给薛家,靠着这门亲事再刮一层油水。之后等她的嫁妆上门,就可名正言顺地吞掉长平王全部的家业。
“张蝉,你父亲可不止你一个孩子,你一个人霸占这么大的产业,你难道不怕被人传到外头去,说你薄待兄弟,引得家中不和吗!”张二爷意有所指,众人皆知林氏死前,膝下还有一子。稚子年幼,不足三岁,如果借着抚养的名义,自然能把持王府的一切。
“叔叔一把年纪还要为我们这些小辈费心,蝉儿真是过意不去。”张蝉的手压在放置于桌上的一沓纸上,“蓟儿才三岁,如今尚且年幼,将来他是考科举走仕途,还是行商娶妻,我身为长姐都不会亏待他应有的那一份。”
林楚君是聂太后刻意指给张廷槐的妾室,而张廷槐自然知晓聂家的心思。正因如此,他更要为张蝉筹谋打算。他深知女儿心性,纵使得到万贯家财也不会亏待自己的亲兄弟,故此才选择将全部身家都交给张蝉打点。
“你是个姑娘家,说到底将来还是要离开张家去嫁人的,这么大的家业,你能守得住吗!”见张蝉油盐不进,谢燕亭气急败坏,“你若如此冥顽不灵,不怕我们回去以后将你在此的所作所为传扬出去,说你忤逆不孝,目无宗亲。大不了咱们闹得一拍两散,你名声受损,看这个盛京城哪家高门贵户谁敢要你!”
张蝉扫了眼那沓纸,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几乎都是张二爷开出的条件,他们是做足了准备,要分走她将名下的房屋商铺,田庄土地一半的业权。
“二婶婶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将长平的商铺和庄子的那些多分一些给你们。”她放下纸,命人拿出她另外拟好的契书,“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
管家上前,他分别给在座的所有人各发一份。
他们看完,以张二爷为首,怒道:“你分明是在戏弄我们!这张契书上拟的内容写明了,将所有商铺田庄的业权尽数归张家家主!你这是想干什么?想把我们撵出长平?还是想把我们赶出张家!?”
薛舅母不敢置信,夺过契书,再次翻看。她瞪大眼睛看向张蝉,是他们错看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闺阁小姐,
“你这什么意思?”
“张家的家业再放在诸位手里迟早败光,我的目的就是为了替父亲,替张家的其他族人,保下张家的产业。”她环视众人,唇边带着讽意,“这张契书,要的就是拿回张家全部业权。”
张蝉扬了扬下巴,吴管家将事先备好的银票拿了出来。
“而这笔钱,买你们离开长平,从今往后与长平张氏再无瓜葛。”她虽是坐着,脊背却格外笔挺,“今后我会重新选择同贾者,之后商铺田庄每年赚到的每一分利,都照样按着过去父亲定下的规矩分。”
“你是想逼死我们吗!”谢亭燕指着她的鼻子叫骂道:“枉我们亲戚一场,如今你本事了,富贵了,成了郡主便目中无人,把我们往绝路上逼!我要告到衙门,让天下人看看,堂堂一个永昌郡主,一朝得势便六亲不认,要将我们一家,赶尽杀绝!”
谢亭燕嚷嚷要报官,她一脚还未踏出厅堂大门,便被张蝉事先安排好的护院拦了下来。
谢亭燕看着护院腰间明晃晃的刀把儿,不声不响地又退了回来,望着张蝉,生生咽下这口气。
“这笔钱数目不小,如果你们不愿意,大可一拍两散。”张蝉起身,作势要走,“与我而言,也没有损失。”
眼见着捞不着好,张二爷不甘心就此放弃,一怒之下丢开契书,“你分明又是存心霸占着张家家业不放,等我们回了长平,将此事告知族人,你张蝉就等着臭名远扬吧!你别以为自己远在盛京城,便可无惧人言可畏,大周这么大,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二叔自然可以回长平将我今日在此的所作所为向众人交代明白。”张蝉轻叹一声,平心静气地说:“不过蝉儿还是劝您,最好还是把这张契单给签了,否则蝉儿可不敢担保你走出王府之后,还能不能完完整整地回到长平。”
“你什么意思!”谢亭燕当即就变了脸色,“难不成你还想杀了我们这些亲戚不成!?”
“蝉儿没那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她平静地看着谢亭燕,一字一句地解释道:“只是长平路远,婶婶返程途中会不会遇到一些流寇山贼,万一一个不小心遭人沿途抢劫,被人灭口,这也没有人敢担保吧?”
堂中众人明白了,张蝉压根儿不是林楚君当初所说的规行矩步,逆来顺受的性子。她是撕破了脸,将丑话全说在前头。
张蝉天性如此,母亲过世,由太后教养,在康宁宫中压抑了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