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最糟糕的情况并未发生，燕党万余兵马浩浩荡荡地从四方郡下行过，毅然决然地弃城不顾，只留下满目飞土。

褚文卫倒也不意外，他自小便在边城生活，如今四方郡已失去了粮仓、兵器库，实则已失去了其战略价值，困守自然无用。

他率一支精兵离开部队，与旁道的温舒苒会合。

温舒苒收了弓，扯紧缰绳：“此计已成，顾偃后续是如何交代你的？”

这支叛军如此声势浩大地朝南撤退，势必是要引起朝野震荡，瞒是绝对瞒不住的了，如今虽未使他们如愿妨碍抗击北域的战事，但也好不到哪去——若燕党趁机打上京城，大越境内便要遭殃了。

“……世道坎坷，您自行保重？”想起顾都尉的吩咐，褚文卫神色微妙，转述道。

“？”温舒苒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他说的，事成之后联系？

顾偃如今带兵跑了，却给她扔下四方郡这么大一个烫手山芋？

此女终于确信，自己是被坑了。

——真是识人不清！

*

晨光熹微，坞城骑都尉派人来报，由于三城早已做好应战的准备，北域敌寇一番消耗下来占不到什么便宜，而长夜鏖战以致士气低落，他们只得选择撤兵。

外患暂平，就是不知南下逃窜的燕党还要作什么幺蛾子。

赵贪领兵进了四方郡预备休整，却前所未有地收获了百姓的夹道欢迎。

他身旁的暗卫不由侧目，禁不住反问道：“大人，您如今的风评有这么好了？”

督军骑着匹高头大马，一身甲胄难掩风尘仆仆，只微感意外道：“原来应也没有差到哪去罢……”

暗卫于是闭口不言，觉得自家主子在声名远扬方面的厚脸皮真是常人所不能及。

“温殊在何处？”赵贪问。

临时收拾的铺房难掩狭仄，甫一进门，浓郁的中药味扑了满面，她斗篷都没来得及摘，正端着个带缺口的碗，捏着鼻子往下灌，五官几乎皱在了一起。

赵七在旁边递过蜜饯，难得学了几分自家主子的冷嘲热讽：“……苦吧，苦就对了，苦才长记性。”

眼前刺目的日光被高挑的身影堵了大半，温舒苒抬头眯眼去瞧——熬了个通宵，她如今不仅神色涣散，连视线都是恍惚的——第一时间还没聚焦到对方的脸上，只下意识搭话：“这叫以身报国奉献自我富有社会责任感，你有在这说风凉话的时间，不如去盯着褚文卫，他和顾偃肯定也是蛇鼠一窝……”

嗓子都快哑得发不出声了，真难为她一句不落下风。

赵七睡了半宿，精神状态稍微比温舒苒好上半分，于是及早发现了神色更加不好的自家主子，惊得弹射起身：“赵，赵……主人！”

和温舒苒厮混久了，此人张口赵贪闭口狗官，搞得他也差点被传染。

温舒苒揉了揉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终于看清楚了是谁站在门外。

首辅大人紧抿着唇，冷脸扫视过房内废旧的陈设和看上去很有历史的黑灰色铺盖，而在炕上坐着喝药的女子却浑然不觉这环境条件到底有多糟糕。

她放下药碗，困得无力辩解，但还记得二人上下级的身份，于是安静等训。

这次她插手军务，四方郡虽尚且安然无事，但她轻敌自恃、错信顾偃，如今城墙受损，四方郡百姓暴露在战火下，哪怕有玉令在身，应该也是要被治罪的。

不知前线战况如何了，但赵贪此时率兵赶到，或许说明还是顾偃叛国出逃更严重一些。

哲人曾言，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治国安邦来说，她虽多次依靠逻辑思维得以转圜，终究还是缺乏对大越民情的深刻认知……

思维逐渐发散，直到赵贪开口打断。

“跟我过来。”他似乎终于忍不住了，觉得再多待一刻就要窒息。

温舒苒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和赵七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青年身后。

许是被边城战事磋磨得心力憔悴，赵贪寡情虚伪的假笑倒不再常见，如今多时反而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还是顺着他好些。

上了马车，到了县衙，直至在柔软干净的软榻躺下，青年极其自然替她掖好被角，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出了房门，提赵七去问罪了。

温舒苒在进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只依稀记得他腰间悬着的青玉佩，在日光的映照下泛出莹润剔透的一轮弧光。

*

那日，莲池中跃动的光斑也是如此晃眼。

女孩低头，见自己赤脚踩水，比小腿还粗的硕大锦鲤摆尾擦过，惊得她慌忙站起身来，却不慎失足，整个人一头栽进了铺天蔽水的芙蕖丛中。

梦中应当是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