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不明白杨星依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仔细回想下方才的话,十分确定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心里头才刚冒出头的歉意当场被踹飞十万八千里远。
她总是愿意相信杨星依的内里是干净的白色,所以胆大地再次开启那个敏感的话题:“你姐姐一直在找你。”
杨星依眼睛恢复圆瞳,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显然是不信这番话。
岑雪把小刀别回腰间,挠了挠发痒的右手:“这里总给人压抑的感觉,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是不能离开吗?”
“阿姐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离开?”杨星依盯着岑雪那红肿的右手,沉默几秒后,说道,“你的手碰到树脂了。”
怕岑雪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补充道:“树脂有毒,再不解毒,你最少得丢一只手。”
“啊?”经这一提醒,岑雪顿时两眼一黑,感觉那毒性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她问:“要怎么解毒?”
杨星依没回她,只看她一眼,踮起脚尖,向上飘起,钻进树冠中。
不是,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想告诉她就直说嘛,躲起来做什么。
眼见着手背上的红块往手臂上爬,岑雪这心里就着急,划个树中毒而亡,这是多么狼狈的死法。她朝在树上跟泥鳅似的四处乱窜的杨星依喊道:“杨星依,为了找到你,你姐姐的灵魂一直在外头飘着,你确定不和我出去吗?”
晃动的树冠静下片刻,又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树叶簌簌落下,在触碰到怪鸟尸体的瞬间,和尸体一同化成一滩冒着泡的黑水。
这树当真是邪乎,树脂有毒,树叶有腐蚀性,还好她运气不算太差,没被落叶砸到。
岑雪替自己捏了把冷汗,离开背靠的树,寻了个相对较空旷的地方。
“杨星依,我没骗你,你姐姐……”嘴里被某种圆溜溜的东西塞住,剩下的话变成“呜呜”的闷哼。
“解药,吃了。”杨星依转身往林间深处飘去。
岑雪急着说话,也顾不上瞅嘴里那玩意长什么样,上下牙关微微用力,酸中带苦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她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岑雪胡乱嚼几下便咽下去,眼睛时不时瞟眼地面,一路小跑跟上杨星依。
“你要去哪?”
杨星依没理会她,就一直保持着她能跟上的速度往前飘,最后在一间破旧的屋子前停下。这间屋子挺大的,木制门的漆膜已脱落得差不多,外墙的灰浆大块剥落,几扇窗户的玻璃也全碎了。它,似乎在岁月的摧残下,失去活力,只剩无尽的哀伤。
“阿姐就在里头。”杨星依说,“随我进去吧。”
岑雪原以为这屋里头会是黑漆漆的,不曾想,一进门,那暖黄色的火光汹涌而来,瞬间吞没她手中那点微弱的灯光。
没有想象中的扑鼻灰尘,也没有腐臭味,只有线香的气味在空中弥散,让人的心不觉静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木桌和一口黑色棺椁,桌上摆放着数盏长明灯和一个插着三根香的香炉。
按理说应当位于长木桌下的棺椁此刻却在长木桌前,棺盖并未严丝合缝,看起来像是曾被打开过。
杨星依指了指棺椁:“阿姐就在里面。”
“你打开过?”岑雪问她。
杨星依摇头:“没有,我没有实体,碰不到,我用法力也打不开它。”
“那你怎么确定杨星澄就在里面?”
“刚死的时候,我一直待在培训中心,后来听说阿姐死了,就离开了,去外头找阿姐。”杨星依的眼睛看着那口棺椁,语速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我去了我们曾经的家,去了阿姐的墓地。我在小镇里飘着,飘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阿姐,我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反正那会儿镇里的人都变样了,没一个人是我认识的。”
她停顿一下,像是在确定什么,“后来,我听到有人说在我死的地方发现一口棺椁,里面是个被钉死在棺材板上的女人,死状相当惨。这事在镇里闹得人心惶惶,当天就有专人来调查。他们查了好多月都没确定女人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死的。但是我知道,那是阿姐,我看见里面躺着的,是我的阿姐。”
“迟迟查不出结果,这事就不了了之了。镇里人嫌阿姐晦气,想把她的身体烧了,但是他们搬不走阿姐。他们就想着干脆直接放火连同棺椁一起烧了。可是啊,火把整个屋子都烧成灰了,棺椁和阿姐还是好好的。最后,他们请来道士做法,超度阿姐。”杨星依嘴边扬起一个极淡弧度,“其实我知道这里躺着的,只是一个躯壳,阿姐早就转世去了。可是,我……”话说一半,又不说了。她盯着棺椁,像一座雕塑。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的父母是聋哑人,阿姐也是,所以自我懂事起,总是主动承担家里大部分活。父母对我很好,但我感受不到爱,他们总问我‘学习怎么样?’‘活做完没?’‘有没有和同学好好相处?’他们看见我身上的伤,不会问怎么来的,只会拍拍我肩膀,然后比一个‘不要打架’的手势。”